第7章 难兄难弟(1 / 1)

书蕴芳华 李幼谦 2718 字 1个月前

母亲连声说不要紧的,让我放心把学校的事情处理好。我又提了一大袋子的汗衫,说看看在学校是不是卖得掉?

“儿子啊,委屈你了……”

看着母亲泪盈于睫,拔腿就跑。

快放假了,要毕业了,宿舍楼的末日也快到了,各个房间的学生黄鼠狼拖鸡,越拖越稀,空气里弥漫着颓废、伤感的情绪,我们506号宿舍里应该还有人的,他们各有各的理由留在学校。进了宿舍,我只发现小夏一个,半上午了还躺在床上,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来?

我一巴掌拍醒邻床:“小夏,工作怎样了?”

对方翻身朝里睡去,嘟嘟囔囔道:“火车晚点,天快亮才回……让我多睡会……”

他回乡去找到工作了?不好,我少了个同盟军。想趁宿舍没人,先攻下这堡垒,又拍了他一巴掌:“再睡,午饭也莫得吃了……”

周小夏果然一跃而起,一边咕噜着,一边收拾牙刷毛巾脸盆往盥洗间走:“快中午了?难怪,饿得睡不着,梦见吃月饼……”

等他半天没回来,还掉进厕所了?我追问过去,问他工作落实没?

周小夏一嘴牙膏,如含着大口雪团,怕冷一样缩了肩膀,吐出满嘴泡沫,才模模糊糊吐出三个字:“卖月饼——”

还在做梦?我上前摸摸他额头:“卖炊饼去吧,武大郎。”

镜中的男生眼睛红了,眼睛潮湿了,赶紧拧毛巾搽脸,以此掩盖心酸。

以为讽刺了他个子矮而伤心?我笑着挽回攻击:“错了错了。两个武大郎高,半个武大郎宽,周小夏玉树临风,标准帅哥,男儿有泪不轻弹,伤心了?只因我说错话——得罪了。我才是武大郎的山寨版……”

周小夏把毛巾狠狠往脸盆一甩,水花溅到我身上也不管,转身径直回宿舍去。我只有帮他收拾盥洗用具带回去,看见他站在窗口,面朝校园的姹紫嫣红望去。知道他是看是否有人朝食堂方向去,但也不该如此沉默,半天不说话呀。

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我唤他半天,他才转过身来,翻身倒在床上,冲着我嚷嚷:“坐了一宿的火车,又累又饿,你就不能让我多睡一会儿?”

我告诉他:“真的要到饭点了,我们宿舍楼人都回家去了,不信你到食堂看看,而且有人排队了。走走走,还有饭票,不吃完也不能退,中午买两个荤菜,给你接风,祝你即将高就,鲤鱼跳龙门。”

“狗屁龙门呀,是跳回农门。”他骂了一声,这才收拾饭盒勺子,跟我往外面走,一边走一边说,“我就想不开!父母脸朝黄土背朝天,一粒汗珠甩八瓣,把我供养出来,毕业却是失业,你说,寒门子弟,上大学什么用?”

我有点幸灾乐祸,落水不止我一个啊!原来他那么自信,县里有他的老师,乡里有他七大姑八大姨,进一所初级中学当老师不成问题。看来,而今也是折戟而归。

我说:“你今天才明白?世胄摄高位,英俊沉下僚……”

他马上用勺子敲响饭盒子,像小和尚敲着木鱼念经一样接口:“……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金张籍旧业,七叶珥汉貂。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招。”

我劝告他:“你看看,左思的《咏史》说得再明白不过,千百年如此,世界就是这么不平等,你还买块豆腐撞死去吗?这么沮丧,难道没找到工作?”

他垂头丧气地说:“找到了,乡镇食品厂,也要托亲戚开后门。四年中文,付之东流……”

我瞅瞅他,眼睛又红了,打趣道:“怎么没用?起码,卖月饼的广告词都有古意,对,就用苏东坡的《水调歌头》做广告词:明月几时有?举饼问青天。不知我月饼,能卖多少钱?……”

周小夏噗嗤一下乐了:“你呀,穷开心。”

开始我为少了个同盟军遗憾,但跟着我气定神闲,终于下定决心,兔子也吃窝边草,看我会找不会找。马上转入前面的话题:“说正经的,不开心怎么着?长江没盖盖子,绳子没打疙瘩,还能扯根头发上吊?”

我们已经进了食堂,时间真是早了,学弟学妹们还在考试,空空荡荡的饭堂传来后堂乒乒砰砰的响声,那是菜板与菜刀的撞击声,说明,大师傅们还在切菜过程中。

本来说,我这两月基本在家吃饭,饭菜票自然丰厚,买点荤菜,一本正经给他接风送行,也乘机贿赂他,把他的书全部笼络过来。可是抬头一看大堂的钟,才10点半,只得讪讪地说:“吃饭是早了点。”

周小夏不依了:“我梦里吃月饼正香着呢,就你把我捣起来。回家里没捞着好的东西吃,又是汽车又是火车地赶回来,车上连盒饭也买不起,只有锅巴咸菜,饿得前胸贴着后肚皮了……”

谁叫我这么性急呢!没办法,把他带到校门口的大排档,咬咬牙,点个土豆炒肉片,一碟子粉蒸肉,再来瓶啤酒,想想花这么多钱,可以把他的四大名著弄到手了……

于是口由心生,脱口而出:“你那些书不带回乡下吧?”

周小夏苦笑道:“带回去有什么用?四大名著不如一个月饼盒子值钱。难道,沙和尚给我挑月饼?张飞替我吆喝?潘金莲给我收账?卖到大观园去?”

“那就给我吧。”我涎着脸央求,“带回去用不着,还要花托运费是不是?”

“白白给你?那些书买来花了多少钱啊?!都是掐着脖子、勒着肚子省下钱买的。”

“我也不亏待你,用汗衫与你等价交换。”

“就你那压库的老头汗衫,也要20块一件?式样太老了,我带回家给老爸,乡下人都嫌土气!”周小夏不屑一顾。

他哪里知道,我回家的这段时间,自己踩缝纫机,将大部分的老头汗衫都换了衣领,改成松紧口的了,有的还染了色。于是说:“那都是精梳全棉32支纱的,没有外面那些花里胡哨的化纤汗衫漂亮,但现在什么时代了?绿色环保,就是全棉的值钱,绝对吸汗透气又凉爽。再说,我已经换了款式,都是螺纹口的衣领,颜色也丰富些,月白、粉红、蔚蓝的汗衫都有。”

他点点头,跟着又摇摇头:“你呀,难道,毕业后帮你妈卖汗衫?个体还不如我民企哩。”

我神色黯然了:“不卖没饭吃!当初,我妈买断工龄,才有钱供养我读书。后来给私人打工,拖欠半年工资,全用汗衫抵钱。本来说好一批货回收的,屋漏偏遭连夜雨,汗衫都有水渍,老板不要了。昨晚去夜市,卖掉十几件,今天就不敢去了,担心白天人家看见有污渍找我……”

菜陆续上来了,为了要他的书,我一边吐苦水软化他,一边夹起一块粉蒸肉贿赂他。

他说:“你吃你吃,你还一块没吃哩。”

他客气了一下,那块颤颤的肥肉掉到汗衫上,白色的汗衫上落了一块不规则的酱油色,我心里暗叫不好,最少要赔一件汗衫,10元钱去了,但话说出来更慷慨:“不好意思,我赔你两件汗衫吧!”

他用筷子头在污渍那里画了一个圈:“别忙别忙,说不定这汗衫更值钱。”

“谁会买一件脏了的衣服?”

他神秘地笑笑:“上回,你给我的那件老头衫,弄了一滴红墨水上去,干脆,我把那团红墨水画成珠宝,再画了条龙在上面,穿回去,全村小伙子都问我在哪里买的?后来,硬被堂哥要去了……”

“还能画上去吗?外面卖汗衫,图案都是印刷的。”我说。

“当然能画。”

我饶有兴趣地问:“那条龙不掉颜色吗?”

“当然不掉。都是用丙烯画的,你知道丙烯吗?是一种人工合成的聚合颜料,本来就是用于手绘鞋、手绘t恤等服饰的。全棉的汗衫更好画,就是面料上面有污渍,丙烯颜料的覆盖性较强,所以也显不出来。真是非常好的手绘颜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