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空着回来,也是亏钱(1 / 1)

第119章空着回来,也是亏钱(第1/2页)

谢昭回到京郊时,日头刚升起来没多久。她前脚刚进营门,后脚便听见一阵沉重的车轮声。

清早送第一批官砖入城的车队回来了。三十余辆骡车沿着官道缓缓驶近。

去时青砖压得车板直颤,回来却空空荡荡,只剩几根捆砖用的粗麻绳挂在车沿,被晨风吹得啪啪作响。

骡马跑了一早,鼻孔里直喷白气。

车一停,车夫们便忙着卸套、检查车轴和轮箍。一头灰骡刚解开缰绳,立刻把脑袋扎进草料槽里,吃得两只耳朵一抖一抖。

陈七怀里还抱着刚从宫里带回来的批文,从宫门一路兴奋到京郊,嘴就没停过。

“谢公子,三个月免关津!以后咱们往京里送一趟砖,光路上就能省几十文。”

他说着说着,算盘已经打到了几个月以后,“要是工部再多订几批,咱们这一百多辆车都跑起来……”

“陈七。”谢昭忽然停下。

“在。”

“刚回来多少辆?”

陈七愣了愣,回头数了一遍,“三十二辆。”

“去的时候装了什么?”

“官砖。”

“回来呢?”

“……”

陈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三十二辆车,一辆比一辆空得坦荡,“什么也没装。”

谢昭又问:“骡子回来吃不吃草?”

“吃。”

“车夫要不要工钱?”

“……要。”

“车轴坏了呢?”

“得修。”

“轮箍松了?”

“也得修。”陈七的声音越来越小。

谢昭抬手,朝那三十二辆空车指了指,“所以你现在看见的是什么?”

陈七试探:“车?”

“不。”谢昭神情十分平静,“是三十二个漏钱的窟窿。”

陈七:“……”

方才还觉得怀里那张免关津批文像座金山。现在再看,很好,山底下全是洞。

陆停恰好抱着账册从账房出来,将最后几句听了个完整。

他低头翻了翻今日的车马支出,“这一趟草料折下来,一百八十四文,车夫工钱另计,还有两辆车轮箍松了,一根车轴开裂。”

说完,他抬头看向那一排空车,“送砖进去那一程有货。回来这一程,一文没挣。”

陈七忍不住替自己辩解:“可咱们本来就是去送砖的。”

陆停看他一眼,“所以回来的时候,骡子便能辟谷?”

陈七:“……”

谢昭没理会两人,她走到最前面一辆车旁,在车板上抹了一下,指腹立刻沾上一层赤红砖灰。

“京城每天有没有货往郊外送?”

陈七这回真答不上来了。倒是车棚那边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多得很。”

孙半指正蹲在一辆旧车旁修车轴。他把嘴里叼着的草茎拿下来,“南市粮铺隔三差五要往庄子送粮,东市布庄要往城外作坊送布。”

“木行、炭行、药铺,还有城里那些大户人家的庄头,每天都有东西往外运。”

孙宝半指手中的木槌停了停,“从前这些活,大半被京里几家脚行分了。尤其广运还在的时候,北城往京郊这几条线,外人想插手都难。”

说到广运,孙半指自己先顿了一下。替广运赶了半辈子车,如今广运没了,他倒坐在这里琢磨怎么吃从前东家的生意。

人生这条路,有时比北线还绕。

他抬起头,“谢公子的意思是……”

“捎货。”谢昭道。

孙半指眼睛一亮,“回程货?”

“对。”

他干脆将木槌往旁边一放,站起身来,“这能做!”

陈七立即凑过去,“怎么做?”

孙半指拍了拍旁边空荡荡的车板,“咱们送官砖进城,这一趟本来就得跑。”

“砖卸完以后,车总要回来。旁的脚行接一趟货,去程、回程、车夫、草料,全得算进价钱里。”

“可咱们不同,咱们回来的这一程,本来就是空着的。”

他咧嘴一笑,“只要顺路捎点货回来,那不是从空车板上捡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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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七听得眼睛都亮了,“那咱们也开脚行?”

“不急。”谢昭摇头,“正经脚行什么货都接,哪条线都跑,要养伙计、守货栈,还得专门等生意。”

“我们现在拼不过他们这些,我们的长处只有一个。”她拍了拍车板,“顺路。只接回程,只接同路。”

“别人得靠整趟挣钱,我们只需要让本来空着的车板不空。”

陆停已经蹲下身,用一截断木枝在冻硬的地面上划了几笔,“若只算回程,价钱确实可以压低。”

他抬头,“低多少?”

谢昭转向孙半指,“从东市送一车寻常货到京郊,过去大约多少钱?”

“得看货,也看路。”孙半指想了想,“布匹、粮食这些不怕磕碰的,一车百文上下。若是瓷器、药材、酒坛子,价钱还得往上加。”

“那我们先收七成。”

陈七脱口而出:“便宜三成?”

“否则人家为什么不用熟脚行,非找我们?”谢昭瞥他一眼,“因为你长得讨喜?”

陈七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孙半指噗嗤一声笑出来,旁边几个车夫也跟着乐。

陆停却没笑,他盯着地上的数字看了一会儿,“价钱低是一回事,还有个麻烦。”

“说。”

“商户敢不敢把货交给我们?”

周围的笑声渐渐淡了。这才是真正的问题,京郊转运队成立没多久。

里面既有盐案之后重新收编的广运老车夫,也有流民营里刚学会赶车的青壮。

人是重新凑起来的。车也是东一辆、西一辆收拢来的。

在他们自己看来,这支车队已经能送官砖、跑北线,甚至替朝廷办过差。

可城里的商户不会这么想。一支刚冒出来的车队,车夫来路又杂。几十两、上百两的货物,谁敢说交便交?

尤其其中那些流民出身的年轻人,一个月前还挤在京郊等粥。真带着货跑了,去哪儿找?

旁边一个年轻车夫忍不住低声道:“我们又不会偷。”

陆停抬眼,“我知道,你也知道。可掏钱的人不知道。”

年轻人抿了抿嘴,不说话了。谢昭却没觉得这个问题有多难,“不知道,就让他们知道。”

她看向陆停,“现在起一辆车,一块固定车牌。所有车夫重新登记,姓名、籍贯、如今编在哪一队、平日跟哪辆车,都写进册子。”

“每接一单货,货主是谁、什么东西、多少件、送去哪儿、几时交货,也全部记清楚。”

“装车前,双方当面验货,按手印。”

陆停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送到以后,再让收货人签回条。”

“对。”

“若货丢了?”

“赔。”

陈七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皱了回来,“还赔?”

谢昭转头,“你要是货主,货丢了只能自认倒霉,你敢把东西交给咱们?”

陈七认真想了想,“不敢。”

“那不就行了。”

“……”

陈七发现,跟着谢珩做事以后,他最大的长进既不是算账,也不是赶车。

而是渐渐学会了,有些问题别问太早。通常问到最后,都会显得最开始开口的自己,有那么一点傻。

谢昭已经转头看向那三十二辆空车。日头渐高,晨光落在残留砖灰的车板上,映出一层暗红。

她抬手敲了敲木板,“今天先把车牌和人册整理出来,再把每天入城的路线全部列清楚。”

“明日孙半指先带两辆车进去,不求接多少货。”她顿了一下,“先看看有没有人愿意把第一件东西放上来。”

孙半指笑了,“谢公子放心。从前广运吃下来的那些路,我还没老到忘干净。”

谢昭看了他一眼,“那正好。”

从前这些人替广运运盐、运银、躲官差,路没变,车也没变。如今只不过换了个挣钱的办法。

谢昭拢了拢袖子,转身往账房走,“以前替别人挣钱。从明日起……换我们自己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