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界的四季其实并无定数。
七彩天穹隔绝了外界绝大多数法则侵扰,只留下最温和的源力流转支撑万物生息,春夏秋冬的轮换更像一种温驯的习俗,而非严苛的天地律令。
陈昀自归来后便再未踏出半步。
每日晨昏交替之时,他便坐在湖畔那株老竹之下,膝上摊着一卷不知抄录自何处的古简,目光却从未落在简文之上。
他的视线越过湖面泛起的细碎银光,那是从天穹垂落的光阴长河辉芒映在水中的倒影。
一路向上,定在那条横贯天地的浩瀚光河之上。
河浪翻涌之间,波光不再虚浮朦胧,而是带着真实水流的质感层层叠叠推过去,偶有巨大浪头从河心鼓起又落下,碎成漫天银珠洒向看不见的低处,仿佛真的有水汽要淋到脸上来。
可那道水汽从未落下来。
光阴长河就在那里,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
它流淌在整片天地之上,所有生灵都听得见它的声音、看得见它的光影,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真正触及它冰凉的河面。
墨琼的脚步声从竹林深处传来,轻而稳,每一步踏在落叶上都有细碎的沙响。
他走到陈昀身侧站定,仰头望向天穹,周身轮回本源与河面银光无声共振,衣袍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晕。
那光晕越来越浓了,浓到几乎要凝成实质,仿佛无数细小的时光碎片正从河面垂落,争先恐后地往他的本源里钻。
大哥。墨琼的声音比一年前沉了些,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乏。
今日河面又清晰了几分。我能感知到河底沉浮着无数残魂真灵,那些魂魄烙印着各个时代的印记。仿佛……所有逝去生灵的印记,都被收纳其中。
他顿了顿,眉心微微蹙起:可我总觉得,这条河在召唤我,又像是在警惕我。那种感觉很矛盾,像是故人隔着长街对我挥手,又像是某种更古老的存在隔着门缝审视我。每到夜深静坐之时,那种拉扯感尤其强烈,几乎要把我的本源从肉身里拽出来。
陈昀没有说话,目光依然落于河面。
啸天紧随墨琼之后走来,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立于陈昀另一侧。
可他周身的不灭魂光颤动得比墨琼的轮回之光更加剧烈,冥渊深处的魂源仿佛被某种巨力牵引着,一次又一次地往上涌,涌到颅顶便要炸开。
他不得不时时刻刻运转本源压下那股冲动,才能维持神魂的稳定。
我的神魂与长河共鸣越来越深。啸天开口时嗓音有些发哑,那种感觉……就仿佛只要纵身一跃,便能融入其中,获得真正的永恒不灭。”
“可我越是这样想,心底越是不安。”
“好像我现在所修的不灭,与长河之中那种不灭比起来,不过是浅滩与深海的区别。”
“河底藏着的东西太深了,深到我神魂都在战栗,可我的本源却还在拼命往那个方向扑。
陈昀终于收回了望天的目光。
他转头看了看墨琼,又看了看啸天,二人眼底那股源自本源的悸动如同两簇烧得太旺的火,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他能感觉到他们的挣扎——那种被自身力量牵引着冲向未知的挣扎,像是鱼本能要跃入汪洋,却不知道汪洋的浪有多高、水有多深。
再等等看。陈昀的声音不高,却沉得让湖面的银光微微一顿,这条河出现得太蹊跷。万年来从未有过完整现世的记载,如今毫无征兆地凝实,绝不是偶然。
“没事的,我会想办法!”
“几万年了,我们什么样的绝境没经历过!”
陈昀挤出一抹微笑。
墨琼与啸天齐齐应下。
他们能听到河浪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仿佛就贴在耳畔流淌。
混沌夹层另一侧的诸天与虚无,这一年来同样将全部精力倾注在光阴长河之上。
启的行宫星海之中日夜亮着推演的灵光。
他调集数以万计残魂,每一缕残魂都在他的指引下溯着河面碎片逆流而上,试图从千万条时光支流里找到那条通往长河核心的唯一路径。
可所有残魂触碰到河面便散成更碎的光点,推演了三百余日,连一条稳定的通路都没能勾勒出来。
启的面容依旧温和从容,可星海深处那些被碾碎的残魂残响,却一年比一年更多。
澜立于诸天天道中枢之上,以万道法则锁链试探天穹银光。
金色的天道链、赤色的因果链、银白的时间链、玄色的命运链,密密麻麻交织成遮天巨网,从天顶向光河轰然罩去。
可每一次法则之网触到河面,都会像雪花落入沸水般瞬间消融,连一声回响都激不起来。
澜的脸色越来越沉,道宫上方的云海被她散溢的本源之力搅得终日翻涌不止,诸天的修士们远远便能感受到那股压抑的怒意。
婺催动无边虚无之力化作万千黑潮触手,沿着光河流淌的轨迹反复摸索,一寸一寸地探过去,试图找到长河的源头与终点。
虚无之力本就与存在相悖,按理说可以侵蚀一切具象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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