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机关感觉到额头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

那是冷汗不断渗出又被极低的温度冻结形成的冰霜，

贴在皮肤上，像无数根针扎入毛孔。

他看着姜莱越走越近，对方不紧不慢的每一步好像都踩在人的心尖上。

胸腔里，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呼吸却好像马上就要停止。

杨机关心知此刻掉头就跑是绝对不理智的行为。

——在面对猛兽时，绝不能将自己的背后与弱点袒露出来。

但他刚想开口，目光就瞥到不知何时出现在姜莱身后的一抹红。

男人两手插兜，分明是随意的姿态，

可偏偏一眼扫来，眉眼间的冷意叫人心底发寒。

……像是在看什么待宰的牲口。

杨机关的话憋了回去，他直愣愣地咽了口唾沫，

强忍下喉咙处传来的干涩，

强行将自己的视线从那个红发男人身上移开。

“咯咯咯……”

抱着他胳膊的书生一直在颤抖，

杨机关甚至都能听见对方牙齿磕碰的声响。

人就是这么奇怪的生物，

当自己感受到恐惧时，一想到旁边有一个比自己更害怕的人，

心理似乎就会达成一种诡异的平衡，

自身的恐惧一下便被冲淡不少。

杨机关在心里唾弃了一下书生的懦弱，

他看向姜莱，勉强笑了一下，

强装镇定地挺了挺挺了挺脊背，若无其事地道：

“那我…赌对了吗？”

姜莱没有回话，只是微微偏了偏脑袋。

沈青燃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垂首低声道：

“虞瓷说，可以解。”

闻言，姜莱撩了撩眼皮，

没有聊天框就是不方便，废话这么大半天。

但好在，想要的消息是得到了。

她看向杨机关等人：

”……现在也不算晚。”

“什、什么？”

不等杨机关反应过来，在这瞬息之间，

三个人同时动了。

「悼亡之锤」从地面抡起，

细碎的飞雪夹杂着红芒，

那双明亮的眼睛在顷刻间逼近。

杨机关呼吸一滞，他从中看见了自己惊恐的倒影。

“你猜。”

姜莱说。

你猜猜，赌对了吗？

一声巨大的闷响后，杨机关的世界变得无比安详。

他好像堕入了一片纯粹的黑，

身体不停地下坠。

死了吗？

一切发生得太快，杨机关产生了片刻的迷茫。

反应过来后，他以为自己会见到传说中的走马灯，

会见到已经多年未见的、那对严苛的夫妻，

又或者是登上公司荣誉榜的那一个瞬间……

可什么都没有。

他行走在漫长的黑暗里，

直到前方出现了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

“杨哥。”

少年背对着他，身体在颤抖，

“你明明知道，不是我做的……”

“我真的、真的很需要那笔奖学金……”

杨机关停下了脚步。

他还记得这个人。

那个总是躲在他身后，懦弱得不懂得为自己辩解的少年。

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杨机关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

脱口而出的却是多年前还带有稚气的声音：

“谁不需要？！”

“我也需要！你得不到，是你自己不够聪明！”

“如果我失去了这笔奖学金，我爸爸会打死我的！”

杨机关愣住了。

寂寥无边的黑暗里，仿佛有一阵微风吹过。

那年觉得堪比天塌地陷的事情，

竟然在此时此刻，被这股风轻轻卷着，消散了。

他伸手去抓，什么也没抓住。

少年的校服从他指尖划走，

在他眼前坠落，一如当年。

“嘭！！！”

巨响之后，便是长久的嗡鸣。

扑通。

穿着军绿色登山装的无头尸体倒在雪地上。

松软的积雪很快掩埋了汹涌的红。

姜莱垂眼，收回挥出的「悼亡之锤」。

旁边的小胡子呆愣地张着嘴，

却只发出几个“啊”“啊”的破碎音节。

太快了……

在他眼里，这只不过是一眨眼的事情。

强烈的视觉冲击与恐惧几乎在这瞬间就冲垮了他的大脑，

让他无法思考，无法作出其他什么反应，

唯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从身下弥漫开来。

杨机关再怎么聪明，也只是没有登上「排行榜」的普通玩家，

他的满腹计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

犹如一触即灭的泡影。

“啧。”

这一声轻啧仿佛按下了开关，

小胡子如梦初醒般猛地颤抖两下，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险些突出来的眼球看向站在一旁的男人——

是书生。

这个一向蜷缩着脖子，总是一副怯懦模样的男人，

在杨机关遭到攻击的第一时刻，

展现出了远超表象的身法。

他如鬼魅般迅速后掠，远离了“案发现场”。

“真没意思。”

书生半耷拉着眼皮，打了个哈欠。

一点刺目的红落到他的鞋面，

他嫌弃地撇撇嘴，漫不经心地踮起脚，

有一下没一下地在雪地上轻蹭着。

“你你你你……”

小胡子瞪大了眼睛，哆嗦地指着他，

好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书生不耐烦地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嘘。”

他指指小胡子：“你，是废物。”

手腕一转，又指向地上的无头尸体：

“杨机关也是。”

小胡子气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一直都是装的？！”

“亏杨哥那么保护你！他对你那么好！”

书生闻言，嗤笑一声：“保护？对我好？”

他大笑起来：

“杨机关保护的可不是我。”

“他呀，保护的是他自己的愧疚！”

像是遇到了什么过于好笑的事情，

书生甚至捧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沈青燃悄咪咪戳了戳姜莱：“哪来的神经病？”

姜莱盯着捧腹大笑的男人：“不知道。”

她话音一转：“但他给我一种，有些熟悉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曾经在“梁意昭二号”和“沈青燃二号”身上都出现过。

——是一种与“当下”格格不入的违和感。

书生笑够了，忽然举起自己空荡荡的右手：“嗯？”

空气安静了两秒。

他露出夸张又恍然大悟的表情，视线偏转。

只见姜莱举起手里的两只「皮质工具袋」，轻轻晃了晃，

她笑：“你在找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