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像是从远处喊过来的——更像是从她身后侧方的某个位置传来的，距离比预期的更近一些。陈星灼转过身，手指重新搭回枪柄上。柴明亮也停住了脚步，他的手掌又贴回了那支小手枪的握柄，但没有抽出来。张东站在他旁边，身体微微侧向声音来源的方向。老曹从大货车的驾驶座上探出半个身子，手电的光柱在那个方向扫了一下，然后停住了。那道光柱照到一个人影，站在镇口那排民居和土路之间的阴影边缘，没有完全藏住身形，但也没有走进手电的光柱里面。那个人没有靠近，也没有退后。

“你们不是这边的人。”那道声音又说了一遍，比刚才更清楚一些，尾音没有上扬，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确认过的事实，“从哪条路来的？”

陈星灼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她的手指还搭在枪柄上，但她没有把它抽出来：“你是什么人？”

“住在这里的。”那人的语气不高。

那道人影在光柱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往前走。不是那种试探性的、每一步都要重新衡量距离的走法，是一种笃定的、知道那些手电光柱不会落在她身上的走法，像是已经习惯了在没有灯光的夜晚行走，不需要用视线来确认脚下的路面。她穿过镇口那道被铁链固定过的横木旁边，从手电光柱的边缘缓缓走入车灯的照明范围。是个女人，身材高挑，目测至少一米七五以上，骨架匀称，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外套的轮廓利落，下摆收在腰侧，没有多余的装饰。鸭舌帽压得不高，但帽檐恰好遮住了她上半张脸的轮廓，防风巾遮着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

柴明亮的手电光柱在她走近时抬了一下，照在她的肩膀和帽檐之间的位置。她在那道光柱边缘停了一下，微微侧过头避开直射的光线，然后抬起手，把遮住口鼻的防风巾拉了下来。她的脸被车灯的光照亮了——肤色白净，皮肤细腻，没有一丝高原红，下颌线收得很利落，嘴唇的弧度有一种不需要刻意调整就已经足够分明的线条。她的眼睛在光线下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像是习惯了在暗处注视别人。她看着陈星灼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带着一种玩味的、像是正在等待某道门被打开的回音。

“在别人家里逛了一圈，都不和主人打一声招呼，不合适吧。”她的声音不高，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她确认过的事情，又像是在自己的语气里预留了一道开口，好让对面的回音能够找到落点。

林颂站在车斗边沿，脸在车灯的映照下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窘色，耳朵尖微微泛红。他张了张嘴，像是在给自己找一道可以不被立即反驳的回音，但还是把那句话放了出来：“不好意思。我们以为镇子上没人。”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们什么东西也没拿。”

那女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确认那层窘迫是真的还是装的。然后她把视线移回陈星灼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没有收回去，反而加深了一些：“来都来了，东西不能留下，好歹也说明一下客从何处来吧。”她把那句话放得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被认真对待的客套，但她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陈星灼身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衡量那道沉默的厚度。

陈星灼看了她几秒，然后说：“我们路过。不知道这里有人住。以为镇子已经废弃了。”

“废弃？”那女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它边缘的锋利程度，然后她朝镇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那你们刚才进去的那排房子，也是废弃的？”

陈星灼没有回答。

那女人也没有追问。她往前走了一步，没有朝任何人靠近，只是走到车灯光柱的边缘站定，位置刚好能让她的上半身被照亮，而她的下半身依然隐没在暗处。她侧过头，朝身后的方向说了一句：“别站那么远，过来。”那语气不高，像是在叫一群已经习惯了听从她的指令的人。镇口的阴影里传来几声脚步声，先前那几个撤走的人影重新出现了——不是从原来的位置，而是从几间不同位置的房子之间走出来，像是已经提前在那里站好了。四个人，衣着和陈星灼他们差不多，深色的衣服，手上没有明显的武器，但外套下摆的轮廓有一些不自然的鼓包，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林颂站在车斗边沿，目光在那几个人的位置之间快速移动了一圈，他招呼柴明亮几个也立即围了上来，站到了陈星灼身后。他的耳尖还没完全褪去那层红晕，但他的手已经握紧了。

周凛月和老曹还在车里没有动作，对于陈星灼，不用说周凛月，老曹也是百分百信任的。

那女人像是完全没看到那些正在出现的站位变化，依然看着陈星灼，语气和之前一样：“你们从南边来的。那一路上，应该遇到过不少人吧。从哪个基地出来的？”陈星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你们住在这里多久了？”那女人笑了一下，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确认那层沉默的边界是否还能容纳更多的重量。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镇口的方向：“天这么黑，你们应该也走不了太远。不如留下来喝杯茶再走。”她说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和之前一样，不高不低，但她说“留下来”的时候，尾音没有上扬，像是已经在自己的语气里预置了一道可供对方选择的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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