缥缈峰云海收卷,山风穿殿,扫尽连日禁锢的阴滞戾气。
段誉助虚竹彻底脱困、平定宫内余乱之后,灵鹫宫内外尽数归于虚竹执掌。历经此番劫难,虚竹已然褪去昔日畏缩软怯的小僧姿态,虽依旧心怀慈悲,举止间却生出一派大宗主举重若轻的静定气度。
他立在灵鹫宫主殿白玉阶前,素色僧衣拂尘不染,眉目温润却端凝如山,神色平静无波,语声不高、却自带宫主号令的威严,字字落定,全无半分慌乱:
“九天六部侍女各司其位,即刻分守缥缈峰山道隘口、崖顶玄关、密道暗口,层层布防,昼夜轮值。严守山门,杜绝窥探,肃清余孽,不得疏漏。”
各部侍女垂首肃立,身姿凛然,齐声应诺,随后迅捷有序退下,顷刻奔赴各处关口要道,整座山峰布防瞬间严密如铁桶。
虚竹目光淡扫殿宇,继续从容分派:
“余下宫人即刻清扫殿庭楼阁、规整陈设器物。后厨起火备膳,全员依次就食歇息。连日劳顿,人人皆需休整,勿使部属疲累积怨。”
宫中人手各司其职,有条不紊,烟火渐起、殿宇渐净,纷乱尽消,偌大灵鹫宫顷刻间井然安定,尽显千年宗门规制。
诸事安顿完毕,殿中闲人尽退,只余段誉、虚竹二人相对。
暮色沉落,殿内烛火次第亮起,暖光铺洒在白玉梁柱之上,却照不彻殿外沉沉山雾、茫茫乱世。
虚竹抬手请段誉落座,自己徐徐坐于石案一侧。他指尖轻敛僧袖,眉眼间执掌宫务的锐利尽数收归心底,重归佛门温和悲悯,唯独眸光深沉静定,藏着阅世后的沉重与担当。
段誉端坐对面,一身文士衣衫,却自带帝王端严气象。他平日温润随和,此刻面容全然敛笑,眉峰微凝,眸光沉敛如渊,周身是坐拥南疆山河、身负万民社稷的厚重气场,静待虚竹开口。
虚竹沉默片刻,先微微合掌,语气诚恳厚重,无半分虚浮:
“段兄此番冒死北上,救我脱困、稳我灵鹫,此恩深重,虚竹铭记于心。只是如今局势,早已不是江湖私怨、门派争斗,而是天下倾覆、山河将乱的危局。”
他抬眸望向殿外翻涌的云雾,眼底生出一层悲悯沉色,语声轻缓,却字字刺骨:
“我被困多日,断续听闻外界动静。辽廷腐朽垂暮,苟延残喘;金国兵锋日盛,虎视中原;西夏据险养兵,坐观成败,伺机分利。最可怖乃是北方蒙古,部族蛰伏多年,铁骑日强,杀伐无度,已然有吞并四方、横扫八荒之势。”
段誉微微颔首,神色沉静,帝王眼界开阔通透,一语点破根本危局,语气沉稳持重,带着执掌山河的笃定与忧虑:
“贤弟所见,与朕数月来勘破的局势分毫不差。往日诸国制衡、边境尚安,如今旧制崩塌,四方再无约束。”
他指尖轻抵石案,眸色愈发深邃,条理清晰、洞见透彻:
“辽国早已无力镇住北疆,形同虚设;金国野心炽盛,屡屡越界试探,意在蚕食中原沃土;西夏最是狡诈,不主动开战,却囤积粮草兵马,只待天下大乱便趁火打劫。”
说到此处,段誉眉峰微蹙,语声沉了几分,自带君王忧世之态:
“而蒙古,乃是乱世祸根。其族好勇嗜杀,铁骑机动性冠绝天下,且无朝堂桎梏、无礼教牵绊,只求征伐扩张。此敌不防,数年之内,必成天下大患。届时江湖、朝堂、南疆、西北,无一可独善其身。”
虚竹静静聆听,面色愈发凝重,薄唇轻抿,佛心悲悯翻涌于心间。他半生避世修行,本求清净无争,可此刻眼底再无逍遥散漫,只剩苍生疾苦的沉痛:
“贫僧本是方外之人,本该不问朝堂兴衰、不涉世间纷争。可乱世洪流滔滔,从来覆压众生,无人可以置身事外。”
他转头直视段誉,目光恳切坦荡,语声坚定,已然彻底褪去避世之心:
“灵鹫宫坐拥西北天险,麾下洞岛部属遍布边疆,高手如云、地势占优。从前我只求守山安稳、门人清净,可如今看来,闭门修行已是痴心妄想。我既为灵鹫宫主,便要担起这份天命与责任。”
段誉微微轻叹,神色怅然,却深以为然,缓缓开口,字字皆是帝王格局:
“贤弟通透。江湖是天下之末梢,朝堂是天下之根本。朝堂乱,则战火燎原;江湖乱,则盗寇横行。如今四方虎狼环伺,大理南疆、缥缈西北,一南一北,皆是天下屏障,你我退无可退。”
虚竹微微颔首,眸光静定如山,已然心中定策:
“我灵鹫地处西北咽喉,正是蒙古南下、西夏东进的必经要道。他日战火蔓延,缥缈峰首当其冲。”
他语声温和却铿锵有力,佛性慈悲与大宗主担当融为一体:
“昔日我畏苦畏难、遇事退缩,是我愚钝。今时今日,数千门人部属性命、西北万民安宁,皆系我一身。我不再避世。乱世将至,我便以缥缈天险为关,以灵鹫势力为盾,死守西北隘口,不让北地铁骑轻易踏破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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