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些话他不会说出来。说他那句难得的自省,也只是在心里翻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放心吧”丹恒的手掌在云归程的后背上缓缓地拍了拍,力道均匀而温柔,每一下都隔了同样的时间,这可是他专门学的哄小孩的技巧
“他们什么事都没有。姬子老师已经出发去找他们了,现在应该已经快了。”
云归程在他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里的委屈还在,但听到这句话之后明显少了几分。
他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嗯”声,又把脸埋了回去,这次埋得没有刚才那么用力了。
就在这时,另一个脚步声从丹恒身后跟了上来。步速不快,和丹恒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应该走到多近。
星期日慢慢地从街角的阴影中走出来,靛紫色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层薄薄的光边。
他看上去情绪有些低落,那对天生的耳羽不像平时那样微微翘起,而是软软地耷拉在脸颊两侧,看上去没什么精神。
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安静的消沉里,像是在走路的过程中一直在想什么心事,想到现在还没有想通。
“星期日哥哥,你怎么了?”
云归程从丹恒怀里探出头来,视线越过丹恒的手臂落在星期日身上。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的不对劲。
星期日自从上了列车之后,虽然一直都表现得沉默寡言,那种沉默并不阴沉——更像是一个习惯了自己消化情绪的人,总是不声不响地站在角落里,把所有的细微表情都藏在低垂的眼睑下面。
他偶尔也会笑,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带着某种近乎旧时代贵族式的优雅,但笑容里总是藏着一点隐约的忧郁,像是一本书翻到一半就被合上了,书签还夹在某页不知名的章节里。
可今天他的状态明显不同。那种忧郁不只是隐约的,而是整个人的气压都低了几度。
云归程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丹恒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一下僵硬极其细微,只是手臂的肌肉在云归程背上略微绷紧了一瞬,然后立刻放松下来。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垂下眼睛,视线落在自己膝前的地面上,没有去看星期日。
如果此刻有人看得足够仔细,就能发现他嘴角的线条比平时抿得更紧了几分。
星期日想起刚刚在执法署旁那栋大楼里发生的事,耳羽不由自主地又耷拉了一点。
那位仙舟的爻光将军把他们叫去——本来只是礼节性的拜访,星穹列车和仙舟联盟交好已久,他作为新加入列车的一份子,理应跟在丹恒身后露个面。但爻光从头到尾只和他说了两句话。
“你就是星期日?”
“我听说过你。”
然后一张面具就直接扣在了他脸上。
面具落上他面颊的触感并不冰冷,反而带着一种温吞的暖意,像是被人握在手心里暖过才递过来的。
但他感受到的不是这温度,而是面具压在鼻梁和颧骨上的重量。
那重量轻如蝉翼,却让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半秒。
他能感觉到面具上的某种力量沿着他的面部血管往身体深处渗透,那种感觉并不疼痛,但无比清晰——像是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细丝正在把自己和这张面具缝合在一起。
而当时丹恒就站在他前面不到两步的距离。
在他被扣上面具的那一瞬间,丹恒条件反射的侧开了半步。
不是大踏步地躲开,不是转身逃跑,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地侧开半步,像是一个人看到前面有水坑,下意识地避让了一下。
那半步侧得非常流畅,流畅到在场所有人——包括爻光——都看清了那个动作。
星期日知道丹恒不是故意的。或者说,即便他是故意的,也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他的条件反射体系和普通人不一样。
丹恒的战斗本能太强了——任何突然的、急速的、带有不明意图的动作都会触发他的闪避本能,除非他提前做好了心里准备。
现在丹恒僵硬地蹲在原地,沉默地垂下视线,不敢看他的样子,让星期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也不是丹恒地错。
但他不愿意在一个小孩面前表现出这些,于是勉强牵动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云归程从丹恒的怀里滑下来,鞋子落在地面上轻响了一声。
他哒哒地跑到星期日面前,仰起头看着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在靛紫色的街灯下映出两团小小的光点。
他拉起星期日的手——星期日的手因为刚才走了太远的路有点发凉,云归程的掌心却是暖的。
“真的没事吗?”
云归程的语气很认真,和之前问不死途“是不是得出了很多线索”时那种亮晶晶的期待完全不同。
现在是真正的担心,像是一小团暖乎乎的东西轻轻地抵在星期日冰凉的手指上
“星期日哥哥如果有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告诉归程呀。”
星期日低下头看着那只拉住自己的小手。
那是一只孩子的拳头大小的小手,五指张开刚好能握住他三根手指。
手指上是干燥的温暖的皮肤触感,没有任何戒心和负担,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的耳羽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拨开云归程额前的碎发,移到耳朵后面,轻轻地拨弄了一下那对小鬓毛。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触碰某种极其脆弱的蝴蝶翅膀。
小鬓毛被陌生人的手指碰到,害羞地颤了颤,然后像含羞草一样慢慢卷了起来,缩成两个毛茸茸的小球。
星期日没有忍住,嘴角弯了一个比刚才真实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