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胎嘛,对他将来有好处。这府里、这京城里,规矩多得是。他日后要继承你的家业,出身差一点,别人光靠一张嘴就能踩死他,那些暗地里的坑,你看不见,但扎人最疼。”
薛濯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乐雅,你是姑娘家,有些事儿你还不明白。孩子养在正妻名下又怎样?我亲自教他、带着他长大,他怎么可能会忘了生母?该敬您的,该孝您的,绝不缺。”
“以后再生的孩子,你乐意怎么带就怎么带,我巴不得你高兴呢,这样还不行?”
乐雅手腕一偏,轻轻拨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薛濯袖口的锦缎滑溜溜地甩了一下。
他说了一大堆,乐雅压根没琢磨继承他的家业这话里藏着多沉的分量。
薛濯真打算这么干了。
他今儿个明明知道她讨厌柳如轻。
可他自己那套老主意,半点没动过,该咋样还是咋样。
就她一个人傻乎乎跳来跳去,还指望说几句话,他就能懂?
话倒是句句都裹着蜜糖,可他不知道,那种孩子,她连想都不会去想。
乐雅往后退了两步,站到回廊檐下。
静了好久,才低低开口。
“奴婢身子乏了,大公子也早些歇着吧。”
薛濯盯着她背影拐过月洞门,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真是掏心掏肺替她打算的。
金河城那小院子,连闲云院一个角都比不上。
难不成,那样她反而乐呵?
她到底为啥,非得跟他对着干?
……
夜里落了场秋雨,凉气钻得格外深。
乐雅早上睁眼,就觉着胳膊肘发僵,鼻尖有点发酸。
薛濯前阵子跟刑部请了长假,手头攒下的活儿早就堆成山了。
天刚亮就出了国公府大门,连招呼都没跟她打一声。
乐雅乐得清静,压根不想碰面装客气。
她跟趣儿聊了几句闲话,便往库房领新发的冬衣。
谁料刚绕进后园子,又撞上了上次那一幕。
一个婆子唾沫星子直飞。
旁边几个洒扫的丫鬟小厮围成一圈,笑嘻嘻地跟着搭腔。
“大公子婚期往后推,图啥?谁知道是不是屋里那个在背后搅和?你们昨儿没见那丫头回来?下巴翘得快碰到房梁了!”
“胆子也太大了吧!”
“听说这次公子跑那么远,就是专程找她去的?还真给接回来了!我要是柳家小姐,早把这种人摁在井口边,抬脚踹下去算了!”
“哎哟,瞧瞧这天作之合,大公子配柳家小姐,那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可那乐雅呢?不过是个扫地倒夜壶的丫鬟,爹不疼娘不爱,凭啥攀高枝儿?等柳小姐进了门,头一个收拾的就是她!”
“咱啊,就嗑着瓜子儿,等着看她怎么被踩进泥里!”
乐雅站在原地没吭声,脸绷得平平整整。
下一秒,哐当一声把手里那件厚冬衣甩在地上。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几个婆子还愣着神呢,她抄起墙角那桶擦地水。
哗啦全泼了出去。
一桶不够,又抢过第二桶。
桶沿刮着地面拖行两步,她转身抬臂,兜头盖脸浇了个透心凉。
“乐雅!!你疯啦?!”
她嘴角一掀。
“教训臭虫嘛,还得挑日子?你们这群老鸹嘴,冬天了还张着嘴叫唤,我替主子省事,直接灭了算了!”
火气早烧到嗓子眼了。
见最跳的那个婆子又撅着嘴要开骂,乐雅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俩人当场扭作一团。
乐雅膝盖顶住对方小腹,反手拧住手腕往下压,另一只手掐住脖颈下方寸许。
边上人全傻了,眨巴着眼不敢信。
“不是说……大公子都打算给她开脸做姨娘了?咋还跟下人滚地上干架?这传出去,脸往哪儿搁?”
入夜薛濯刚踏进府门。
七八个湿淋淋、哭嚎嚎的婆子就扑上来拦路。
她们跪在青石板上,鞋底沾满泥渍,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求大公子主持公道。
薛濯眼皮跳了跳。
“打没打她?”
婆子们面面相觑,舌头打结,半句硬话也不敢冒。
薛濯脸彻底沉了。
夜风一吹,袍角微扬,他忽然嗤笑一声。
“乐雅是我屋里的人,轮不到你们嚼舌根!三十杖,一人不落,打完拖出府去,国公府,容不下这张臭嘴!”
几个婆子腿一软,瘫在地上直哆嗦。
薛濯看都没多看一眼,招手唤来文霖。
“你盯着,一杖不少。”
说完转身就走,背后哭喊声追了一路。
他头也没回,大步融进黑夜里。
一进闲云院,他就瞧见丫鬟正坐在廊下小凳上。
灯笼在风里晃,杏色裙摆垂在青砖上。
乐雅是趣儿悄悄冲她挤眼睛才反应过来,赶紧把鸡蛋挪开,胡乱福了一礼。
薛濯盯着她低着的头顶,顿了顿才开口。
“你这爱好倒是新鲜,专爱跟人动手?”
上回在庄子上也这么闹过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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