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推开柳树巷十九号房门的时候,天刚擦黑。
他侧身闪进来反手带上门,门栓插上,背靠着门板站了几秒钟,听着楼道里的动静。楼下有人在上楼梯,脚步声慢悠悠的,是住在二楼的王老太太,每天这个点出去倒垃圾。脚步声从门口经过,往楼上去了,没有停。
他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扔在床上,解开最外面那层油布,里面露出那团红棕色的毛线。毛线缠成了一个小球,他临走的时候塞在包袱最底下的一对竹针还插在上面,针脚停在半截围巾的中间,没织完。
他把毛线球搁在枕头上,转身去灶台边倒了杯凉水喝了半杯,然后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换了换气。屋里闷了好几天,有股灰味。
楼下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好几双脚,踩在楼梯木板上的动静又重又急。
陈默的手顿住了。他把窗关上,走到门边侧耳听。脚步声在他这层楼的楼道里停了下来,然后是敲门声——不是敲他的门,敲的是隔壁十七号。
秦雪宁住的屋。
他贴着门板听见隔壁的门开了,秦雪宁的声音传过来,语调平常:谁啊?
特高课。例行检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北平口音,不是日本人,是伪军。
陈默的手搭在门栓上,没动。他听见隔壁的对话在继续——伪军问屋里几个人住、干什么的、最近有没有生人来访,秦雪宁一一回答了,声音不慌不忙,甚至带着一点点不耐烦的困意。
然后脚步声从隔壁退出来,往他这一间走了。敲了门,三下,很重。
开门,查户口的。
陈默没有犹豫,走过去拉开门栓开了门。门外站着三个穿黑制服的伪军,为首的那个板着脸,手里拿着一个登记簿,看见陈默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叫什么?
周文山。陈默的声音跟平时一样,粗一点,带着点睡意。
伪军头儿翻了翻手里的本子,找到周文山那一页,对着上面的登记信息看了看:做啥的?
南货店账房。
住这儿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
伪军头儿往里看了一眼。屋子不大,一眼能望到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灶台在角落里,碗架上搁着两只碗和一双筷子。屋里没有别人,窗户关着,桌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账本和一把算盘。
就你一个人住?
伪军头儿迈了一步要往里进,陈默侧身让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或者殷勤,就是普普通通地让人家进——身子往旁边移了一尺,手还插在裤兜里,眼皮半耷拉着,像刚被吵醒还没清醒过来。
伪军头儿在屋里转了一圈,踢了踢床底,掀了掀被褥,又打开衣柜看了看里面挂着的那两件灰布褂子和一件棉袄。他掀开灶台上的锅盖看了一眼,空的,擦了擦手。
你这屋里真够干净的。伪军头儿嘀咕了一句。
一个人住,没什么东西。
伪军头儿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本账本,随手翻了翻——里面是南货店的进出账,日期、货品、金额都有,字迹工整,用的蓝墨水。他看不出什么问题,合上账本扔回桌上。
最近有没有外地来的人找过你?
没有。白天在店里,晚上回来睡觉,街坊都认识我,没见生面孔。
伪军头儿盯着他看了两秒,陈默迎着他的目光没躲,眼皮抬着,眼神里就是那种老实巴交的平淡——不殷勤也不闪躲,像这城里的上千个普通账房先生一样,没什么让人记住的地方。
行了。伪军头儿转身往门口走,看好自己的门,最近风声紧,别收留来历不明的人。
知道了,长官。
三个人出了门,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阵,然后下楼去了。陈默站在门口,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楼大门口。
他把门关上,重新插好门栓。
转身靠在门板上,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浸湿了,贴着脊梁冰凉冰凉的。
他走到桌边坐下来,手搁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攥了一下拳头,张开,再攥,反复了三次,手稳住了。
然后他听见隔壁传来两声轻轻的敲门声——不是敲外面的门,是敲那扇通向十九号的内门。两下,间隔很短。
陈默站起来走到内门前,把锁拨开,门开了一条缝。秦雪宁站在门外面,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像刚从厨房里洗完碗。但她看着他的眼神很紧,瞳孔里那团火在晃。
没事吧?她问。
没事。走了。
她点了点头,但脚没动。她站在门外看着门缝里的他,看了好几秒才说话:你回来了。
回来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像笑又像没笑,但她握着抹布的手松了一点,指头不再捏得那么白了。
我去给你煮碗面。她说完转身走了,内门没关,留着一条缝。
陈默坐回桌边。他看着桌上那本被翻过的账本,拿起来翻到伪军头儿停过的那一页,上面的字迹没有问题。但他注意到了一个小细节——账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人用极细的铅笔划过一道痕,像是翻页的时候无意间刮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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