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是被电话铃吵醒的。
电话是东北关东军司令部直接打来的,参谋官的声音在话筒里劈了叉:平房区731部队本部今晨六时发生大爆炸,园区全部被毁,地面建筑无一处留存,地下实验室全部坍塌。现场发现大面积燃烧痕迹,初步认定系人为破坏。
松本握着话筒的手攥紧了。他还没开口,对方接着说:华北方面军要求你部立即封锁北平至东北所有通道,配合缉拿嫌犯。关东军司令部怀疑此次行动与之前华北方面的物资失窃案系同一组织所为。松本课长,你被点名接手并案侦查。
电话挂断之后松本在床边坐了两分钟没动。然后他站起来披衣服,拉开门往办公室走,走廊里的灯晃得他眼睛疼,但他走得很快,皮鞋后跟磕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比一下重。
小林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沓刚收到的电报,脸色铁青。
课长,关东军那边炸了锅。731园区总共有建筑二十七栋全部被毁,地面积焦土一片。实验人员一百四十余人,驻军两个小队,无一生还。所有实验资料、病菌样本、培养基——全烧了。
松本接过电报翻了一遍,扔在桌上:封锁线呢?
关东军已经封锁了东北全境所有铁路公路。华北方面军这边今天早上也动了——北平周边所有出城通道全部设卡,连乡村土路都封了。伪军和宪兵队全体出动,见人查人,见车查货,连运粪的车都掀开看了。
松本在椅子上坐下来。他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里一只飞蛾的尸体粘在玻璃面上,已经被烤干了很久了。
小林,你记一下。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第一,查最近三天所有进出哈尔滨的火车、汽车、马车,重点是三号到五号之间到达的人。第二,查哈尔滨所有旅馆、客栈、大车店的入住记录,着重查独身男客,特别是住了一到两天就退房的。第三——
他顿了一下:第三,查一下一个月内有没有从北平方向过去的或者,使用过假证件。把这个方向作为重点,跟之前周文山的档案做交叉比对。
小林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课长,您怀疑是同一个人?
不是怀疑。松本把烟盒摸出来,抽了一根点上,吸了两口才继续说,北平兵工厂机床失窃,采用的手法——现场无物理破坏痕迹,物资凭空消失。今天731的爆炸——同样是园区被一扫而空,只不过这回换成了火。两件事之间隔着一个半月,但手法背后的逻辑一致——隐蔽潜入,快速撤离,不留下实体证据。
他把烟灰弹了弹:唯一不同的是,这回他留了痕迹。
什么痕迹?
爆炸范围。小林,如果你是潜入者,你怎么把炸药带进一个戒备森严的军事禁区?园区的安检关卡每天搜身,没有任何大量装药能混进去。松本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除非你根本不用带。
小林张了张嘴:不用带?
松本没有解释。他自己也没完全想明白这个推论,但他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某种他还没有找到证据的能力,可以让一个人空手进去,然后在里面凭空变出足够摧毁整个园区的东西。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不管用什么手段,他现在还在东北境内。关东军封锁了所有通道,他走不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所有出口等着他出来。
他如果走山路呢?
山路也有游击队。关东军已经联络了所有边境驻军,连猎户进山的道都封了。松本走到墙边看着地图,他跑不了。剩下的问题是谁先抓到他。
他在地图上的某一点画了一个圈——牡丹江方向的一条铁路支线。这里,弱平。是东北往华北方向的一个中转站,地方小,站台只有两个,但货运铁路经过。如果他要从东北出去又不想走大站,这里是最可能的路线。立刻通知小山站的所有驻军,严查每一列经过的货车。
小林转身就跑了出去。
而此时,陈默正蹲在一列煤车的车厢里,蜷在两堆煤块之间的缝隙里,脸上糊了一层煤灰,只剩两只眼睛是干净的。
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地开着,车窗外的雪原一片白茫茫地往后掠。他身边蹲着三个穿着羊皮袄的人——是游击队派来接应他的。他们在昨天夜里把他从哈尔滨城外接走,带到了这列货车旁边,把他塞进了煤车里,又用煤块在他面前堆了个掩体。
前面就是小山站,离开北平就一站了。其中一个人压低声音说,嘴里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站台上有驻军。你把煤往身上多盖点,装成运煤工。我们三个跟你一块儿,扮装卸的。到了站如果有人查,你别吭声,我们来应付。
陈默点了下头,把身上的煤块又扒拉了两捧盖在腿上。火车速度慢下来,鸣了一声笛,开始进站。
小山站确实小,站台只有两个,长长的运煤车在站台边上停下来的时候,几个穿军大衣的伪军就晃过来了。带头的那个举着手电筒往车厢里照,光柱从陈默头顶上方扫过去,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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