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年瓦列里访英(七)(1 / 1)

当最后一支方阵走过观礼台,皇家礼炮再次轰鸣。

丘吉尔走到观礼台中央,洪亮地宣布,为表彰瓦列里元帅在反法西斯战争中所建树的卓越功勋,英王陛下特授予他荣誉骑士大十字勋章。

皇家军乐团再次奏响《喀秋莎》,观礼台下的人群跟着旋律用五花八门的口音哼唱起来。瓦列里在国王和丘吉尔的注视下站得笔直,让国王亲自把绶带挂在他颈间。

勋章落在胸前时,白厅上方的三色烟带还未散尽,像一条凝固在天空里的胜利之路。

他低头看着那枚银质星芒,又抬头看了看被风拉直的烟带,轻声对丘吉尔说:“温斯顿,今天的伦敦,比我想象的还要盛大。”

“因为今天站在观礼台上的是你。”丘吉尔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比任何时候都郑重:“从莫斯科到柏林,从东京到平壤,你走遍了所有战场,现在你站在这里,和伦敦一起胜利。这枚勋章,是你该得的。”

观礼台下,欢呼声如潮水般再次涌起。

瓦列里站在国王,丘吉尔和皇家将领之间,军帽檐下那双眼睛扫过白厅两侧的人山人海,扫过那些在人群中挥舞着小红旗的孩子,扫过那些穿着旧军服,胸前挂满勋章的老兵,扫过泰晤士河对岸缓缓升起的汽笛白烟。

他忽然觉得,这场从莫斯科大雪里开始的战争,真的走到尽头了。

而伦敦,这座在废墟里重新站起来的城市,正用她的钟声,风笛,彩烟和坦克履带,为这漫长的胜利之晨,奏响最盛大的序曲。

…………

夜色降临,白金汉宫国宴厅灯火通明,水晶吊灯将每一寸空气都照得如同液体黄金在流淌。

白天的胜利日阅兵让整座城市陷入狂欢,到了晚上,这股狂欢从街头漫进了王宫。

大大小小的伦敦名流悉数到场,战时内阁成员,海军部将领,下院议员,贵族夫人,诗人,画家,剧场明星,战地记者,诺贝尔奖得主,牛津剑桥的院长们,连几位从法国和比利时流亡伦敦多年的外交官也应邀出席。

男人们穿着燕尾服或军礼服,女人们戴着丝绒手套,肩上披着在暗灯下隐隐发亮的绸缎,香槟杯和威士忌接连不断。

瓦列里从踏入国宴厅那一刻起,就被卷进了这场盛大而精密的社交旋涡中。

他在伦敦民间被当成英雄,在名流圈里则被当作传奇,一个从东线冰原打出来的苏联元帅,一个靠面包和热汤就拿下半个德国的人。

人人都想跟他说上几句话,握一下手,或者碰一次杯拍一张合照。

有人过来询问他对战局走势的判断,有人打探他在柏林和东京的见闻,有人向他介绍自己的诗集,还有人只是来问他是否真的会跳踢踏舞。

他端着半杯威士忌,像一位从漫长航程中归来的船长,脸上始终带着从容而温和的笑意,偶尔用几句带着俄语腔的英语把围着他的人逗得哈哈大笑。

“元帅,您觉得不列颠之战和斯大林格勒,哪一场更接近人类的极限?”一个戴单片眼镜的皇家历史学会会长挤到他跟前,手里举着半杯雪利酒,神情像在课堂提问。

瓦列里抿了口威士忌,认真想了一会儿才回答:“先生,不列颠之战发生在一座岛上,人们用战斗机和勇气保住了一块天空,斯大林格勒发生在一片废墟里,人们用步枪,刺刀保住了一条河。两者都很接近极限,但真正让人活下来的,不是极限,是在极限里还不肯撒手的那只手。”

老学者听完,眼镜后的眼睛亮了起来,连声说要把这句话记下来。

接着是皇家芭蕾舞团的首席舞者,一位气质出众的金发女士,裹着一条深红色天鹅绒披肩,端着香槟走过来。

“您好,元帅同志,听说元帅同志会跳踢踏舞,想请您跳一支。”

瓦列里笑着摊了摊手。

“昨晚跟首相大人跳得太卖力,军靴后跟还没缓过来,今晚恐怕只能跳一支慢曲。”

女士笑起来。

“那至少要在舞池里转两圈,不能让我失望。”

瓦列里看了一眼临时布置的舞池,几位皇家军乐团乐手正奏着轻快的华尔兹。

他把威士忌杯交给经过的侍者,微微欠身,带着那位舞者滑进舞池。

他比对方高出整整一个头,但舞步稳重,转身时像一堵带着风的松木墙。

音乐结束,他送她回原位,女士笑着说不虚此行,还说下次要把皇家芭蕾舞团的女孩们全叫来。

“元帅,您可不可以给我们的士兵说句话?”一名皇家工兵部队的中校凑上来,手里捧着一个笔记本,脸上带着年轻人才有的激动。

瓦列里接过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句俄语,下面又用英文译了意思。

“愿你们造的桥永远通向和平。”中校接过本子连声道谢。

“谢谢,谢谢,元帅同志,回去以后我要把这句话贴在工兵学校的墙上。”

紧接着,瓦列里来到战地记者圈这边。

这里人围得最多。

几个曾在东线跟随英军联络组行动过的记者挤到前排,问他是否记得1944年在柏林城外那个穿着英军旧雨衣的随军摄影师。

瓦列里想了片刻,点头说记得,那人的雨衣上全是泥,镜头却擦得比钢盔还亮。

记者们兴奋地告诉他,那位摄影师如今已经退役,今晚就在宴会厅角落。

瓦列里回头朝他们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一个头发灰白,穿着旧军装的人站在柱子旁,朝他举了举酒杯。

瓦列里从人群中穿过去,和他碰杯。

老人说那年冬天柏林城外冷得连快门都按不动,但他还是拍下了一张瓦列里站在坦克旁边的照片,那张照片后来登在《生活》杂志封面上。

瓦列里说他知道那期杂志,他母亲从莫斯科中央医院的休息室借来看了整整一个星期。

老人笑了,说战争结束得比他想象中干净。

战争终于结束了,这场对于人类可以说是浩劫一样的战争终于结束了。

就像是做了许久的噩梦终于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