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希望肉(1 / 1)

灰岩城以北的荒原上,风雪自三天前起就未曾停歇。

阴云压得极低,暴风裹挟着粗雪扫过荒原,将近三百人的逃难队伍拉扯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细线。

没人说话,天地间只剩下风的嘶吼、脚底底踩碎冻雪的咯吱声,以及从队伍各处断续传来的咳嗽。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还能勉强迈开腿的矿工,中间夹杂着妇女与半大孩子,队伍末尾则是那些拄着枯木枝、每迈一步都在颤抖的伤病者。

出发时灰岩城城门官在雪地上点了三百二十个人的名字。

但在这片没有路标的冻原上走了一天一夜后,究竟少了多少人……

谁也没有回头去数,更没人有心情去数。

十四岁的利奥把自己裹在破袍里,露在外面的睫毛结满了白霜。

破袍是从路旁冻尸身上扒下来的,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馊味与干涸血渍,但在这零下二十度的荒原里,总能保些暖。

利奥天生体弱,从小在灰岩城充斥着煤灰与积水的贫民窟长大,全靠母亲在洗衣房给矿工浆洗油污衣物,换取一点发霉的黑麦碎屑才把他拉扯大。

此刻,母亲走在他的右侧,枯瘦的五指死死扣住利奥的手腕。

利奥没有吭声,他明白母亲为什么抓得这么紧:

就在十步开外的前方,队伍里又倒下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裹着破袄的干瘦老汉,沿途咳得最凶,每次剧烈喘息都会在雪地上喷出一小滩带暗红血沫的唾沫。

老汉倒下的过程极其安静,两条被冻得僵直的腿突然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栽倒,砸进了雪中。

他的身子剧烈抽搐了两下,便再也没有抬起头来。

利奥的脚步下意识慢了一拍。

“别看,继续往前走。”

母亲的声音嘶哑低沉,嘴唇早已冻得发紫发黑,手上却猛地一拽。

利奥被扯得踉跄前行,目光却还是忍不住顺着雪坑往后瞥。

跟在后面的难民们依次从老汉的尸体两旁绕过,所有人的面孔都已经麻木,脚步没有半点迟疑。

一个跛足汉子的脚踩到了老汉的一根发黑的手指,鞋底碾过冻脆的指骨,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不过短短几十息功夫,呼啸的暴风雪就在老汉背上覆了一层薄雪,抹去了他曾活着的最后一点痕迹。

利奥收回视线,盯着前一个人的后脚跟,不敢再分神。

在这片被遗弃的土地上,同情是最致命的累赘,因为他自己的肚子里同样空无一物。

离开灰岩城时,那位披着毛皮大氅的贵族管家站在高台上,给每名被驱逐的下城贱民分发了半块掺着木屑的黑面包。

就这么一点可怜的口粮,母子俩掰碎了含在嘴里咽了两顿,早在昨夜便已消耗殆尽。

饥饿最初是剧烈的绞痛,胃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拧紧,每一次抽缩都让人忍不住弓下身子。

但走到了现在,腹中的剧痛已经彻底麻木,取而代之的是由内而外的虚脱与冰冷。

双腿沉重得迈不开脚,眼前的雪原也在眼前拉出重重灰白色的重影。

没人知道冷杉领究竟在什么地方。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甚至从没有离开灰岩城这么远过。

城防军押送的骑士只是拔出佩剑指着风雪漫天的北方,告诉他们往北走就能活命,其余的什么都没给。

在这片荒芜的地平线上,分不清东西南北,天上全是铅灰色的厚云,风从每一个方向刮过来。

全队人唯一的指望,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独眼老矿工。

那个老头说他年轻时跟着私盐贩子的马队跑过极北荒原,认识某些黑石山脊的走向。

没有人在意他说的是真话还是胡话,在风雪与绝望交织的绝境里,这就是唯一的希望。

队伍在雪地里又艰难跋涉了两个多小时。

天色迅速昏暗下来,地平线尽头的黑石山峦彻底隐没在浓黑的风雪中。

气温骤降,打在脸上的雪粒变得像碎铁砂一样生疼。

最前方的独眼老矿工终于在一处被风蚀出凹坑的黑岩岩壁下停下了脚步,他瘫坐在地:

“今晚就在这里歇歇吧……至少能避个风。”

这句话顺着风声传到后排,队伍里立刻响起了一片重物倒地的闷响。

利奥的双膝当场一软,直接跌坐在深及膝盖的雪窝里,剧烈地喘息着。

冷冽的空气再度灌进喉咙,刺激得他剧烈咳嗽,每一次震动都让肺部传来撕裂般的钝痛。

母亲跟着倒了下来,她用冻烂的手指艰难地解开自己那件破棉袄的衣襟,把利奥瘦弱的脑袋硬按进怀里。

利奥能清晰地感受到母亲胸腔里微弱的心跳,她的身躯在剧烈地颤抖,体力也已濒临极限的崩溃。

很快,夜幕彻底笼罩了荒原。

残存的两百多号人聚拢在黑岩石壁下,分成几堆蜷缩在一起。

几个男人试图引燃沿途捡来的干苔藓和湿木柴,但风太大了,火星在空气中乱窜。

最后,他们只在一处石缝里点燃了一小簇橘红色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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