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爱秋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没了,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抬起手,又放下来。
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得她吸了一口气。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走廊扶手上,冰凉的铁管硌着她的骨头。
那道门在她眼前晃了一下,门板上的绿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暗灰色的木头。
她想起十几年前那天,这门是新刷的漆,她穿着红裙子带着陈云月从这门里走进去。
那时候王建国在纺织厂当个小干事,工资不高,可在家属院里有间房,她就觉得日子有盼头。
她在家里给他的儿女洗衣做饭,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后来王建国升了科长。
她虽然暂时被赶出了这里,可她一直觉得这房子还是她的,这门还是她的,里头那个男人还是她男人。
现在里头那个女人,是她亲外甥女。
刘爱秋又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靠在门板上。
门板后面贴着什么东西,硌着她的后脑勺。她没动,就这么靠着,听见里头传来一句。
那声叫她浑身一颤,刘芳平时在家说话不是这样的,低低的,闷闷的,像嘴里含了块石头。
可这门里头的两个字,软得能滴出水来。
刘爱秋闭了一下眼,脑子里翻出来许多画面。刘芳端尿盆的背影,刘芳在厨房呛得直咳的侧脸,刘芳蹲在地上擦地的时候腰弯成一张弓的样子。
她好心收留他们三人,她不仅不知道感恩,还和自己的男人滚到了一起。
里头那声跟刀子似的扎进她耳朵里,她忽然觉得自己是脑子有病,才招了个祸害进门。
她听见里头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你个小妖精,今天怎么想起我来了?”
“姑父,瞧你说得,我哪天没有想你,我在那里天天累得跟陀螺一样,好不容易有时间来找你,你不好好夸夸我。”
“好好好,都是那老妖婆把你都累瘦了,这腰更细了,让我好好摸摸。”
然后是一阵细碎的声响和咯咯咯的笑声。
“讨厌,姑父,你弄疼人家啦!你上次说得给我找份工作还算不算数,人家在在那待下去,迟早要被你老婆欺负死,呜呜呜。”
“心肝,你快别哭了,哭得我心都在滴血,你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你的事情我比谁都上心,很快要有眉目了。”
刘芳听到这话,眼角有了笑意,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她一个黄花大闺女讨好一个老男人总不会是因为爱吧,她心心念念的只有工作,只有有了工作,她才能摆脱这个泥沼。
她身下的动作更加卖力了。
刘爱秋听着里面的靡靡之音,早就目眦欲裂。
刘爱秋猛地抬手,一巴掌拍在门板上。
王建国!你给我开门!
门板震了一下,里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几秒钟的安静之后,里头传来一阵慌乱的动静,凳子腿蹭着地板的声响,还有一声闷闷的你先躲进去。
刘爱秋又拍了一下门:开门!我数三下!
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一个花白脑袋探出来,是住对面的张婶。
爱秋啊,你这是干啥呢?家属院的人可欢迎你这作奸犯科的人。
刘爱秋没回头,盯着那扇门:张婶,我找我家男人说句话,没碍到年纪什么吧。
张婶哦了一声,缩回脑袋,门又关上了,但刘爱秋能听见门后面窸窸窣窣的,大概是张婶在里头贴着门板听动静。
王建国打开门的时候,衬衫扣子系错了位,下摆一边塞在裤腰里一边耷拉在外面。
他脸上挂着笑,但嘴角抽得厉害,眼皮一直在跳。
爱秋,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他伸手拉刘爱秋的胳膊。
刘爱秋一把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他。
王建国,你扣子系错了。
王建国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忙乱地重新系扣子,嘴上的笑还挂着:你先进来,站在走廊上叫人看见多不好。
刘爱秋没动,盯着他衬衫领口那块地方,那儿有一小片淡淡的红印子,像是什么东西蹭上去的。
她认出来了,那是口红的颜色。
刘芳不涂口红。她每天早上连脸都顾不上好好洗,哪来的口红。
王建国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见领口那点红,脸色一下就变了,伸手去遮,越遮越显眼。
爱秋,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什么?刘爱秋的声音尖起来,王建国,你是不是当我瞎?那红印子是哪儿来的?你自个儿蹭的?
王建国的手僵在领口上,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蹦出一个字。
刘爱秋侧身从他旁边挤进门去,鞋跟踩在地板上嗒的一声响。
客厅里没人,茶几上摆着两个杯子,一个搪瓷缸子,一个玻璃杯,里头的水都还温着,冒着细细的白气。
沙发上有个凹下去的印子,旁边还搭着一件碎花外套。
那是刘芳的外套。
刘爱秋认得那件衣服,是她去年给刘芳的,洗得褪了色,袖口的线头都散开了。
她盯着那件外套,觉得刺眼。刺眼得厉害。
刘芳。
她对着里屋喊了一声。
出来。
里屋的门关着,里头没动静。
刘芳,你出来说话。躲在屋里算什么本事。
还是没动静。
王建国从门口跟进来,脚步很轻,像是怕踩碎了什么似的。他站在刘爱秋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搓着手,嘴上嗯啊了半天,挤出一句:爱秋,你冷静点,芳芳她来找我是为了工作的事……
工作?刘爱秋猛地转过身来,她找你谈工作,要躲你闺女屋里?她跟你谈工作,你在她脸上蹭口红?王建国你当我是三岁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