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念念带着啾啾出了空间,回到卧室。

顾北一还在睡,翻了个身,面朝着墙。

啾啾从窗户缝里挤了出去,跳上窗台,回头朝夏念念摆了摆尾巴,纵身往下一跳。

夜色里一道灰影子贴着墙根蹿出去,跳过篱笆,翻过一道矮墙,踩着一溜屋顶的瓦片往孙家方向去了。

啾啾跑得快,片刻就到了孙家。

它落在孙家院墙外面的那棵槐树上,蹲在枝丫上往下看。院子里黑漆漆的,堂屋的灯灭了,东西两间厢房的灯也灭了,只有灶屋里还透着一丝没烧尽的柴火的暗红,过了一阵也暗下去了。

啾啾等了一会儿,从槐树上跳下来,顺着墙根跑到孙老头和孙老太住的那间屋子的窗台下。

窗户关着,但窗框边上有一道缝,木头的,年久变形了,合不严。

啾啾把录音机从怀里掏出来,爪子摸索着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机里先是一阵沙沙声,然后婴儿哭声从喇叭里传出来。

那哭声在夜里显得又尖又亮,细细的声线往高处拔,拔到顶又滑下来,一截一截地抽着气似的。

屋里忽然有了动静。

孙老头的呼噜声断了,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有人坐起来了。

老太婆,孙老头的声音发闷,带着刚醒来的含混,你听见没?什么声儿?

孙老太也醒了,翻了个身,喘了两口气。

哪儿有什么声儿,你睡糊涂了。

话音刚落,录音机里又响了一阵哭声,这次比刚才更尖,哭了几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没接上气。

孙老太的肩膀僵住了。

她从床上下来,踩着鞋走到窗户边上,把窗玻璃上的雾气擦了一块,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在砖地上,一片白花花的光,什么也没有。

哭声停了。

孙老太松了口气,刚要转身回床上,录音机里又响了。

这次不是哭声,是个小孩的声音,含糊不清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外公外婆……你们害得我好苦啊……

孙老头的后背贴在了床头的墙上,两条腿蹬着被子往后退。

谁、谁在外面?他嗓子发颤,叫了一声,声音在夜里听着又干又哑。

孙老太的手还搭在窗台上,指尖开始抖了。

你们把我卖掉……你们知道我在外面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一字一字的,每字都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挑着,像钩子从底下往上捞。

他们不把我当人……天天打我,用针扎我……

孙老头的后背紧紧贴在墙上,嘴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我死得好惨啊……

最后那句话说完,哭声又起来了,一阵一阵的,从窗缝里往里钻。

孙老太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撞在床腿上,一屁股坐到了床沿上。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手抬起来抓住孙老头的胳膊,指甲掐进他肉里。

老头子,你听见了没有?那是、那是那个孩子的声儿……

孙老头的脸煞白,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整张脸一点血色都没有。

你别胡说!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那孩子送走的时候才多大,话都不会说!

那这声儿是谁?是哪个孩子在哭?孙老太的声音高了起来,尖尖的,带着哭腔,大半夜的,谁家孩子跑咱们窗根底下哭?还知道叫外公外婆?

录音机里的哭声停了。

过了几秒,那个小孩的声音又响起来。

外公外婆……你们要想赎罪……就去看看那家畜牲,去给我报仇…

孙老头的眼睛瞪圆了,嘴唇不动了。

去扇他们一巴掌……扇完了我就放过你们……不然我会一直缠着你们……缠到你们死……

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尾音在夜里拖得老长,像一根线绕在梁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散不干净。

孙老太的手从孙老头的胳膊上滑下来,整个人往床上倒,被褥被她的后背压下去一个大坑。

孙老头坐在床头,两只手抓着被角,指节发白,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喉咙里才挤出一句。

老太婆,那孩子送出去的时候,那家人、那家人是什么来路?

我怎么知道。孙老太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听不太清楚,中间人找的,我连面都没见过,就知道个大概。

那中间人呢?

给过钱了,早不知道哪儿去了。

两人沉默了一阵。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窗帘布吹得往屋里鼓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孙老头的眼睛一直盯着窗户,没移开过。

录音机又被啾啾按响了。

这次是先咯咯笑了两声,小孩笑得清清亮亮的,在夜里听着更瘆人。

外公,外婆,你们要是骗我……

那声音拖了几秒,咯咯的笑声忽然变成了一声尖叫,尖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撕出来的。

我晚上就来找你们!

孙老头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光脚踩在地上,两步跨到窗户前面,一把把窗户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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