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听着，面上神色不动，心中却已经翻涌起了记忆深处的碎片。

大周人、狡猾、精通阵法、与异族合作——这些碎片拼接在一起，汇成了一张他并不陌生的面孔。

于先明。

当初他在边关与对方也曾有过交锋。

此人确实狡诈，没想到连暗影楼玄铁堂的手段都能反制。

贾环垂下的眼帘中掠过一丝冷光。

当初让他跑了，这一次正好顺手解决。

“两位不必担忧。”贾环抬起头，声音平稳，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

“烈阳阵以地脉阳气为基，寒冰阵以阴气为引，本就是相克之道。只要我的阵布得够深够稳，狼族那边的烈阳阵便会被压得抬不起头来。”

四皇子和夏侯宇交换了一个满意的眼神。

贾环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重新蹲下身，将玄铁阵盘嵌入土丘顶部的砂石之中，双手按在盘面两侧，体内灵力如同潮水般灌注而出。

他选的这个位置正是方圆十里内地脉阳气最盛的节点。

以阳为引，化阳为阴——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个节点上凿开一道口子，让地脉阳气涌出的瞬间被寒冰阵的符纹转化，变成层层叠叠的寒流反推回去。

幽蓝色的光芒从阵盘中心亮起，沿着他昨夜预先在砂石地上划好的符纹飞快地蔓延开来。

光芒过处，砂石地面发出一阵细密的“咔嚓”声，一层薄薄的白霜从符纹表面浮起，迅速向四周扩散。

风停了。

以土丘为中心，方圆数百步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抽走了一截温度，干燥的北风在触碰到那片白霜覆盖的区域时，竟然凝结成了一片细碎的冰晶。

地面上的骆驼刺瞬间被冻成了灰白色的冰雕。

远处的几块碎石上也浮起了薄冰。

贾环微微吐出一口白气，收回手掌，站起身。

他面前那片方圆近百丈的戈壁滩已经被一层薄而均匀的冰霜覆盖，在晨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冷的银蓝色光泽。

冰封的边界还在缓慢地向远处蔓延，像是大地被一只无形的笔蘸着寒气，缓慢而坚定地涂上了一层冬色。

“嘶~这……”

四皇子的嘴巴微微张开了，好一会儿才合拢。

他看着脚下那片延伸到百丈之外的冰霜地面，又看了看土丘上那个面色平静的年轻人，眼底的惊愕毫不掩饰。

“这……大统领，你这阵纹的覆盖范围，比狼族萨满布的那一道还大了一倍有余！”

夏侯宇蹲下身，伸手探入冰层边缘感知了一瞬，起身时脸上也满是震动。

他的声音沉而急促：“阵纹的灵力流转极其稳固，冰层与地脉的结合浑然一体——大统领，你在魑魅手下学了几年？这样的造诣简直……简直像是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手。”

贾环收回阵盘，擦去盘面上凝结的细碎水珠，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自幼对寒冰一道有些感应，堂主点拨之后便开了窍。算不得什么大本事，能助殿下和堂主打赢此战便好。”

四皇子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光。

他快步走回贾环面前，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好！太好了！有了你这寒冰阵，将士们的战力就不会再被烈阳阵压制了！北境之战，本宫胜券在握！”

他的目光落在北面远处的戈壁上，仿佛已经看到了狼族大军在寒冰阵前溃败的景象。

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连日来被狼族军队克制的憋闷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但他笑着笑着，忽然收敛了几分，侧过头看向贾环，目光中多了一丝审慎的考量。

“不过——”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半步，

“大统领，本宫还有一件事要嘱咐你。布阵的时候，有一支军团你不必理会，阵法的寒冰之气不要分过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那是边军左翼第三军团，主将李继，副将雷万钧。这支军团是我那大哥安插在边军里的势力，与骁骑卫那边有暗线往来。本宫早就想动他们了。”

“决战之时，若狼族的攻势正好从他们那一侧压过来，寒冰阵不护佑他们，他们便会被狼族骑兵正面冲垮。到时候，他们战死了便战死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军务。

贾环站在原地，面上神色纹丝不动。

“明白了，殿下放心，左翼第三军团的区域，寒冰阵会避开。”

四皇子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翻身上马。

夏侯宇跟在他身后，两骑的马蹄声渐渐远去。

贾环独自站在土丘上，脚下的冰层在晨光中无声地消融着。

他望着那两骑远去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慢慢凉了下来。

避开左翼第三军团？

当然会避开。

只是被避开寒冰之气护佑的，怕不是第三军团——而是你四皇子的亲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