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坐在垛口后面的砖台上,手里攥着一块干硬的炊饼,咬了一口又搁下了。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喝了一口水,然后开口:他知道咱们耗不起。所以他围而不急攻,他每天放一点血,等咱们自己流干了。
那咱们怎么办?
赵庸愣了一下:等什么?
等李靖忍不住,或者等援军来。
徐达的目光落在夜色中那片唐军大营的方向,声音不高可很稳。
本帅已经让人送出求援信了,济南府被围了一个多月,应天府那边不可能不知道。上位若是收到消息,一定会派援军来。
可援军从征调到走到济南府,最快也要一个半月。
那就撑一个半月。
徐达把手里的炊饼重新咬了一口,慢慢嚼碎了咽下去:只要城还在,本帅就能撑。
赵庸看着他在火光中那道被映得忽明忽暗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别的,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走后,徐达独自坐在城楼的暗影中,望着北面夜空被唐军大营灯火映出的那片暗红色光晕,低声说了一句。
上位,这一仗,咱若打不赢,恐怕就回不去应天了。
“咱能守住济南府!上位……您也能守住应天的人心!”
与此同时,唐军大营中。
李靖站在帅帐内的地图前面,面前摊着那幅济南府周边的地形图。
图上用朱砂标注了每一天的攻城进度、城墙损毁位置、明军箭矢消耗估算,以及城内粮草储备的推算数据。
那些推算数据来自他撒出去的斥候。
有人混入城外村庄打听明军征粮的节奏,有人从济南府南面流出来的难民口中套取城内物价信息,有人沿着城墙外围搜寻明军丢弃的守城物资残片来倒推消耗速度。
所有的数据汇总到帅案上之后,李靖得出了一个结论。
侯君集站在他身侧,声音不高。
大帅,估算城内粮草还能撑二十天左右。可若是每天攻城六个时辰,让城内守军得不到休息、伤兵不断增加,他们的士气会比粮草更早耗尽。
二十天。
李靖的目光在地图上济南府的位置停住。
不等二十天。十天之后,本帅做最后一次总攻。”
“把所有的兵力全部压上去,把所有的冲车、云梯、投石机全部推出来。一次打完。若拿不下济南府,本帅也耗不下去了。
侯君集的目光微微一亮:大帅决定总攻了?
十天……本帅再给徐达十天。十天后若济南府还不破,本帅就撤军回登州。”
“本帅耗了一个多月,登州的粮草也快见底了。再来一次总攻,把剩下的东西全部砸上去,要么赢,要么走。
传令下去,从明天开始,攻城烈度减半。让兵们休整八天。八天之后,全军总攻。
本帅要用最后一击,把济南府的门敲碎。
侯君集抱拳:末将遵命。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帅帐。李靖独自站在地图前面,手指在济南府南门的位置上轻轻叩了两下,指腹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徐达,本帅给你八天时间休整。第八天之后,本帅送你上路。
又过了八天。
济南府城墙上那些被砸碎的垛口,在这八天里被明军士卒用砖石和灰浆草草补上了。
虽然砌得粗糙,可聊胜于无。
城内的伤兵得到了相对充分的休息,能重新拿起兵器的人又多了几百。
每日两餐变成了每日三餐。
城内的粮草储备虽然还在减少,可徐达让人把最后一批从城外村庄收上来的秋粮全部运进了城内,又挤出了三天的口粮。
第八天傍晚,赵庸站在城楼上,望着北面唐军大营的方向,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大帅。唐军大营今天一天都没有动静。冲车没有出营,云梯没有搬出来。号角声也没有响。
徐达站在他身边,同样望着那个方向。
暮色正在从东面漫过来,把唐军大营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吞进暗影里。
可那片营地的灯火比平时多了不少,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曳着,像一片正在闪烁的星辰落在地面上。
他在做准备。明天,总攻。
赵庸猛地转过头来看着徐达:大帅?
今天一整天没有动静,他的营中灯火比平时多了一倍。”
“他在把所有的兵力全部列阵,把所有的攻城器械全部搬出来。明天他会把所有的东西都砸在济南府的城墙上。
徐达的声音不高,可在暮色中像一块被反复锻打过的铁板。
传令下去,今夜所有人轮班睡觉。把最好的那一批箭矢发到弓弩手手里,把城内最后的滚木和热油全部搬上城墙。”
“明天……是生死局!
若扛住了明天,李靖就再也没有力气来打济南府了。
赵庸沉默了一瞬,然后重重抱拳,转身朝城墙内侧跑去。
第九日。
号角声在晨光中撕裂了天地之间的寂静。
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长更沉,像三头同时苏醒的巨兽在低吼着。
济南府的城墙,在号角声响起的那一刻开始微微震颤。
不是风吹的,是城外那片正在向前推进的灰黑色洪流踏在地面上传过来的震动。
唐军所有的兵力全部出营了。
城墙上,徐达站在南门城楼正中央,看着那片正在朝城墙涌来的灰黑色浪潮。
冲车三十辆,全部推出来了。
云梯上百架,在盾阵后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弓弩手的阵列宽达两里,箭矢上弦,弓弦拉满。
投石机在阵列后方被推到了射程边缘,石弹堆成了几座小山丘。
那是李靖最后一击的力量。
徐达转过身,望着城墙上那些正在各段垛口后面列阵的明军士卒。
甲胄残破者有之,缠着血布者有之,可每一张面孔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
在城被围了一个多月之后,那种今天必须打完的表情。
徐达没有喊话。他只是拔出了自己的佩刀,刀刃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冷光,举过头顶,朝北面轻轻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