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顿了一下，目光从那几个将领脸上扫过，然后落回地图上，声音在午后的日光中像一块被反复碾过的铁板，又平又硬：传令。
所有将领同时抱拳。
第一，派出斥候，今晚趁夜摸到唐军大营外围，查探城外新坟的数量和分布。”
“坟多了，说明真的死了不少人。坟不多，说明李靖在演戏。
“还有，关注火光，若有瘟疫，李靖定会焚烧尸体！”
第二，让暗桩继续盯着唐军大营里的动静，重点关注每天抬出来掩埋的人数和频率。若真的死了人，藏不住。
第三……
徐达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若查实李靖营中确实发生了瘟疫，那就不是出兵打他的时候。那是咱们彻底翻盘的时候。
瘟疫不是刀，可瘟疫比刀更狠。”
“刀杀人，一刀一个。瘟疫杀人，一杀就是一片。”
“他李靖若有十几万兵染了瘟疫，不用本帅动手，他半个月之内就会自己溃散。
若查实是假的……
那就继续耗着，本帅耗得起，我们耗的起。
他放下撑在案沿上的双手，站直了身体，目光从那些将领们脸上缓缓扫过，声音不高，可在午后的日光中像一块被反复锻打过又淬了火的铁板，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硬度和重量。
去办。
众将同时抱拳，转身朝堂外走去。
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片密集而沉稳的声响，像一面被同时敲响的鼓，从大堂中央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很快就被院墙和街巷吞没了。
汤和最后一个转身。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着徐达，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不高。
三弟。若那些新坟是真的呢？若李靖的营中真的死了很多人呢？
“若是真的，这可是天赐良机啊！”
“若是真的，可直接改写此战结果，甚至……甚至能彻底扭转战局啊！！！”
听着汤和激动的声音，徐达的眉头直接皱起。
他知道汤和所说意味着什么，若是真的，那便是大明扭转战局唯一的机会！
可他是三军主帅，他的身后是大明江山，徐达要肩负的东西太多了。
汤和会被一场可能到来的大胜冲昏头脑，因为汤和太想赢了！
可徐达不会。
因为他是三军主帅！
徐达不会被任何事情懵逼眼睛，他会做出最准确的判断！
徐达站在案后，双手重新撑在案沿上，低头看着那幅地图。
午后的日光从窗棂中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错的斑纹。
他的声音从案沿上方传过来，不高，可很稳。
若是真的，那本帅就出城。
“可前提是，这瘟疫必须是真的！”
若是真的，本帅出兵也不是去打他的大营。
而是……是去接收他的尸体。
汤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徐达低头看地图的侧影，那道侧影在午后的日光中像一尊被铸进铁灰色的石像，一动不动。
汤和没有再问，转身掀开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门帘在身后落下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布帛摩擦声。
堂内只剩下徐达一个人。
阳光从窗棂中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纹，光纹的边缘正在缓慢地移动着。
他的手按在地图上唐军大营的位置上，指尖微微用力，在纸面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李靖。若你营中真的有瘟疫，你就是在自掘坟墓。
若是假的......那本帅就陪你继续下完这盘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堂内回荡了一下，然后被窗外灌进来的夏末的风裹着，吹散了，消失在那些院落和街巷之间的缝隙里。
城外，唐军大营。
帅帐中，李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跟徐达那份几乎一模一样的济南府周边地图。
只是他的图上用朱砂标注的是不同的内容——围城阵线的兵力部署、粮道的防护哨位、骑兵隐蔽待命的位置，以及大营后方那片被新挖开的空地。
那片空地上，最近两天确实多了几十个新挖的土坑。
坑里埋着的是真正的尸体。
那些尸体是在即墨攻城战中受了重伤、没有撑过这半个月的唐军士卒。
李靖把他们的尸体从营地边缘的伤兵营中抬出来，没有偷偷埋，而是专门选在白天的时辰，让斥候能看见的时候抬出去。
他把巡逻队的班次减少了，哨塔上的人撤了一半，炊烟也让火头军故意晚烧了两顿。
他在演一出戏给徐达看。
他赌徐达会派出斥候来查探，赌徐达会怀疑他营中发生了瘟疫，赌徐达会让斥候反复核实那些新坟的数量和埋尸的频率。
只要徐达的斥候确认了他营中确实死了很多人，以徐达的性格，他不会白白放过这个机会。他一定会出城。
李靖甚至算好了徐达会派多少兵出城来打他的大营——不会太多，但一定精锐。
五千，或者八千。
徐达会留足够的人守城，会带足够的人来烧他的粮草。
那些出城的明军精锐，只要冲进了他故意留出缺口的大营外围，就会被提前部署好的伏兵四面合围，一口吃掉。
李靖在地图上点了点济南府南门的位置，又点了点大营后方那片新坟的位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徐达。你猜本帅营中到底有没有瘟疫？
你猜对了，你赢。你猜错了，你输。
可你猜对猜错，都要派斥候来查。只要你派人来查，本帅就还有机会。
他搁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望着帐帘缝隙中透进来的那一线日光，目光沉得像一口被深挖了很久的井，水面平静无波，底下暗流翻涌。
这一局，本帅等你落子。
“本帅倒要看看，你这三军主帅，能不能抵挡住这泼天的战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