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头来。

他的动作不快，可当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扫过那些正在热烈争论的将领们时，那些声音像被同时掐断的琴弦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安静了下来。

堂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那些将领们看着他，有人还保持着刚才说话时张着嘴的姿势，有人攥紧的拳头还举在半空中，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脸上。

徐达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在安静下来的堂内传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被浸泡过冷水又拧干了的湿布，贴在那些发热的脑门上，带着一股让人猛地清醒过来的凉意。

瘟疫？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从那些将领们脸上缓缓扫过，然后落在汤和脸上。

二哥，你刚才说，唐军大营里发生了瘟疫。没有大灾，没有大旱，何来的瘟疫？

汤和脸上的激动表情微微顿了一下。

李靖的十几万大军驻扎在济南府城外，他们的营盘扎得规整，鹿砦挖得深，巡逻队平日里从不松懈。”

“他们的粮草是从登州运来的，沿途都有军需官验过，没有发霉变质的。他们的水源是城外那条黄河支流，活水，不是死水。

没有灾，没有旱，没有腐粮，没有死水——瘟疫从哪来？

汤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三弟，瘟疫这东西，不一定要有天灾才会生。”

“人多的地方，营盘扎得再严实，也难免有伤病。一个伤兵染了风寒，十天之内就能传遍半座大营。

李靖的兵在即墨打了一场硬仗，死伤五万余人。那些伤兵被收治在营中，伤口感染、溃烂，发热，传染......瘟疫就从那里来。

这是说得通的。

赵庸也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斟酌过的分寸。

大帅，汤将军说的有道理。即墨一战，唐军伤亡惨重，伤兵挤在一起，伤口化脓是常见的事。一旦有人染上了热病，不出十天就能传遍全营。

而且李靖围城二十天，他的兵驻扎在城外，风吹日晒，夜里露水重，身子弱的就容易染病。这是说得通的。

徐达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汤和跟赵庸两人脸上来回移了一次，然后他低下头，重新看着那幅地图上唐军大营的位置。

他看了很久。

堂内安安静静，没有人敢再说话。那些将领们看着他，有人在搓着手掌，有人在舔嘴唇，有人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徐达终于开口了。

二哥。你方才说，唐军的巡逻队减少了，哨塔上的人数也少了，营中的炊烟稀了。这些都是事实。

可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件事？

汤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事？

李靖是一个什么样的将领？

徐达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像被反复掂量过才从喉咙里放出来。

他在即墨用四万多人的命换了一座小城。他在济南府城下打了五天，发现城防太厚，立刻就停了攻城改为围困。

他是一个极其谨慎的人。

他若真的营中发生了瘟疫，他会怎么做？

汤和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他会先把消息压住。瘟疫动摇军心，他会把染病的士卒隔离在营地的偏僻处，不会让人看见有人被抬出去埋。

他会让巡逻队照常走，哨塔上的人不会少。”

“他不能让围城对面的敌人看出他兵力空虚，他会让炊烟照常升起来，哪怕人已经病得吃不下饭，他也会让火头军照常生火做饭做给人看。

可你说的恰好相反。

巡逻队少了，哨塔上人少了，炊烟稀了。他李靖在战场上打了二十多年的仗，他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

徐达的声音在堂内回荡着，每一个字都像一面被敲响的小锣，在那些将领的耳朵里反复震颤着。

堂内安静了很久。

汤和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又张了一下，最后挤出一句话来：三弟，你的意思是......

这是李靖的阴谋！诱咱们出兵的计策！

徐达的声音不高，可像一颗被砸进铁砧上的烧红铁钉，嘶嘶作响：他故意减少了巡逻队和哨兵，故意让营中的炊烟变稀。他故意让斥候看到这些。

他还是在钓本帅。

他在营中挖了陷阱，等本帅带兵出城去攻他的大营。等本帅的兵冲进去了，他四面合围，一口吃掉。

赵庸的脸色变了。

他的目光从徐达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午后的日光照亮的城墙上，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大帅......若真的是计，那咱们差点就上当了。

张彪把手里的笔彻底扔在了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大帅！末将糊涂！刚才末将差点就请令带兵出城了！

那些校尉们也纷纷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砸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沉闷的钝响，有人在低声骂自己。

堂内原本那种被好消息点燃的热烈气氛，像一盆冷水被猛地泼进了烧得正旺的炉膛，火苗低了下去，白烟升腾起来，发出一阵嘶嘶的声响。

可徐达又开口了。

可二哥说的那些消息，不一定全是假的。

他的声音不高，可堂内的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看着他。

李靖的营中若真的发生了瘟疫，他可以控制消息，他可以让巡逻队照常走，他可以不让炊烟变稀。可有一件事他控制不了。

死人。

人死了，尸体要埋。”

“埋尸不能在营内，必须在营外挖坑。”

“李靖可以让人把尸体在夜里偷偷运出去埋，可他的兵死的人多了，埋尸的坑就藏不住。若瘟疫真的发生了，城外那些新坟的数量是骗不了人的。

而且他围城二十天，即墨那场仗的死伤是真的。那些伤兵即便没有染瘟疫，伤口感染、化脓、发热也是常事。”

“他的兵在城外风吹日晒，身子弱的人染病也是正常的。他手里十几万人，不可能每一个人都健健康康。

营中多多少少一定有伤病，只是未必有瘟疫那么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