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日升高。
夏侯玄站在主攻船船头,他一手扶住船桅,另一手接过杜老礁递来的潮汐木尺。
木尺下端绑着铁坠,放进水里片刻,水位已比半个时辰前低了一寸多。
“退潮比海图上快。”
杜老礁神情凝重。
“王爷,今日风往西吹,东边浪会更急。再过一个时辰,北边浅滩怕是要露礁。”
“正好。”
夏侯玄看向北方。
前探六船已接近浅滩外围。旗手在船头挥动黄旗,做出反复测深,迟疑不前的模样。
海蝎岛方向也没动静。
安静得过头了。
右侧的赵大牛低声道:“王爷,要不要先轰两炮试试?”
“不急。”
夏侯玄伸手按下他正要掀开的箱盖。
火箭筒是底牌,五十枚弹头看着不少,真正到岛上,要轰木寨,破伏兵,压退路,每一枚都有用处。
现在先开火,只会让赤鲸王知道自己手里有多少东西。
“旗手。”
“在!”
“传令。前探队继续北压,主攻队降帆,随浪漂行。”
旗令升起。
十二艘主攻船的帆布放下,桨手也停了大半。船队任由潮水推着斜斜向北。
罗靖海右手握着腰间刀柄,抖了抖,却没有再问。
船上还真可能有耳目。
戏便要做足。
就在这时,北面海蝎岛的礁群后,窜出十几条小船。
船上堆满干柴和油罐,船帆染成乌黑颜色。海贼划船极快,直扑前探六船而来。
“火船!”
前探船上传来怒喝。
罗靖海握紧刀柄,手背青筋暴起。
“王爷,北岸动手了!”
夏侯玄望着那十几条火船,松开扶着船桅的手。
“杜老,北岸的潮,现在往哪边走?”
杜老礁蹲下身,抓了一把海水在掌中捻开。
“往西北,火船若点着,顺潮会撞进前探队里。”
“那就让前探队退。”夏侯玄的声音提高。“发第三枚信号弹!接应船前出,拖人,不许追船!主攻队,全体转东南!”
砰!
一枚信号弹冲上天空。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相继炸开。
原本缓慢漂行的十二艘主攻船同时落桨,船头斜转。船桨齐齐拍入海面,浪花翻起。
罗靖海冲到船侧,高喝:“东南!照旗令走!船距八码,不许乱!”
后方的运兵船也开始转向。
.....
北岸礁石上。
赤鲸王原本举刀等着火船撞入敌阵,忽然看见主力船竟齐齐掉头,朝东侧礁带冲去。
“他们要去哪儿?”
旁边海贼也愣了。
“东边……东边是死礁啊!”
赤鲸王伸出右手,放在额头处挡住阳光,再次望去
每艘船之间保持着几乎一样的距离,前头三艘船拉成一线,后方船只紧压住桨频。
这是有备而来啊。
“妈的!”他转身怒吼,“东边有内鬼!有人把水道卖给了罗靖海!”
“快!把东礁的人全叫回来!火船调头,给我追!弓手上船,堵住!”
命令刚传下去,巡防营的船队已借着退潮的横流,切入东侧礁带外缘。
杜老礁站在船头,大喊:“左三桨!前面黑礁下有沟!”
“右转半舵!”
舵手死死扳住舵柄。
主攻船船头擦着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掠过,礁石尖端离船底只剩半尺。甲板上的士兵齐齐屏住呼吸,连赵大牛都握紧唐刀,掌心全是汗。
第二艘,第三艘,依次跟进。
一名年轻桨手腿都软了,桨叶拍乱半寸,船身被横浪推偏。
罗靖海一脚踏在他身边,厉声道:“稳住!看前船尾旗,不许看礁!”
那桨手咬着牙,重新压下船桨。
夏侯玄盯着前方黑得发蓝的水沟。
礁带是天然屏障,水道太窄,即便发现也难以大规模堵截。
赤鲸王主力压在北边,要调船过来,至少还需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足够我把第一批人送上岛。
就在主攻船刚越过一道礁缝时,杜老礁高喊一声。
“王爷,前面那片白浪,不是浪。”
夏侯玄拿起望远镜,只见海水之下,一排黑影正顺着潮流移动。
“海蝎岛的人,已经来迎咱们了。”
“左满舵!”
杜老礁一把扯住舵手的肩膀。
主攻船横过,船尾甩出大片白沫。船底传来一阵刮擦声。
甲板上十几名士兵险些站不住,扶着船舷才没有跌进海里。
黑影破开浪花。
十余根削尖的粗木,被麻绳串成一片,半沉在水下。木桩顶端涂着黑漆,随着潮水起伏。
罗靖海右手按在刀柄上。
“王爷,这是北滩的水下桩阵。”
夏侯玄立在船头,俯身看了眼船侧浮出的桩头。
“不是固定桩。”
他抬头,眸光落向前方礁带。
“是拖桩。”
赵大牛站在一旁,手中唐刀已出半截。
“拖桩?”
“把木桩沉在水下,随着潮水和绳网移动。”夏侯玄指向桩阵,“船撞上去,不一定立刻沉,可船速降下来,岸上的弓手,投石台和火船,就都有时间靠过来。”
“赤鲸王不指望桩阵吃掉我们。他是想把我们钉在这里。”
右前方又有两道白浪翻起。
一艘前探船险险避开第一片桩阵,第二片黑影却已从侧面顺潮漂来。船上的士兵挥着长篙,拼命想把木桩推开,长篙刚碰到水下绳网,便被暗流卷偏。
“船底破了!”
前探船上有人高喊。
“右舷进水!”
罗靖海向前迈出两步。
“王爷,末将带两艘船过去拖人。”
“那船上有百余人呢!”
“不许过去。”夏侯玄抬手拦住,“正因有百余人,才不能一窝蜂扎进去。”
夏侯玄望着那艘倾斜的前探船。
“赤鲸王在岛上守了十年,不会只放两片拖桩。你派两艘船救援,救援船也得减速。三艘船挤在一处,岸上只要放火船,投火油罐,我们自己便给他搭好了靶子。”
“哎!”罗靖海一甩手臂。
他知道说得没错。
可船上的人还在。
“大牛,传令。”夏侯玄侧过脸。
赵大牛抱拳。
“末将在。”
“后面接应船向北前出,两艘靠外侧下锚,用缆绳拖人。其余两艘绕到西侧,替前探船挡住火船。”
“前探船不许停桨。能走的继续走,船破得厉害的,先把人送到外侧接应船,不要恋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