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明老夫人那句泣血的认亲之言,像一道惊雷劈彻整座卜府正厅,震得在场人人心神俱颤。数十年的寻觅煎熬、日夜牵念,那些年对着空寂庭院的垂泪、对着寻人卷宗的怅惘,所有以为此生再无相见的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汹涌的泪潮。
她踉跄着扑上前,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伸出枯瘦的双手,小心翼翼抚上明秀、明丽的眉眼,动作轻得如同触碰易碎的琉璃。
“我的好孩子……我的苦命孩子……”
老夫人哭声嘶哑破碎,字字皆是蚀骨的疼惜。
“当年一夜歹人闯入,你们姊妹二人凭空消失,明府翻遍大江南北,散尽人力财力,寻了整整十余年……朝野皆传我明府双姝早已殒命荒途,我与你祖父、父母日夜悔恨,夜夜难眠,只恨没能护好你们……”
十余年悲欢阻隔,十余年骨肉离散。
明秀素来沉稳克制,半生谨言慎行、温润自持,此刻看着眼前白发苍苍、泪眼婆娑的老者,听着字字泣血的过往,紧绷多年的心弦轰然崩断。眼底瞬间蓄满温热泪水,素来沉静无波的眼眸,翻涌出茫然、酸涩与迟来的归属感。
她自幼便隐约知晓自己身世飘零,自母亲死后唯有凤兰蝶待她恩重如山,与妹妹相依为命,谨小慎微活了十余年,从未敢奢望还有至亲在世,还有一方血脉故土等候她们归来。
一旁的明丽更是全然怔愣,眼眶泛红,鼻尖酸涩难当。
她性子本就柔软单纯,半生跟着姐姐、跟着公主安稳度日,从不知幼时竟遭遇如此横祸,不知自己并非孤苦婢女,而是堂堂明府嫡二小姐。十余载寄人篱下的小心翼翼、流离漂泊的无名无份,原来皆是一场无端的劫难。
“祖母……”
明丽喉头哽咽,声音轻颤细碎,一声久违的至亲称呼,落下的瞬间,泪水轰然滚落。
这一声呼唤,彻底击溃了明老夫人最后一丝自持。
她当即老泪纵横,伸手将失散多年的两个嫡孙女紧紧拥入怀中,颤声呜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总算老天垂怜,让我老婆子还能亲眼见你们归来……”
祖孙三人相拥落泪,满堂悲戚动容。
一旁立着的明三小姐,早已僵在原地,浑身冰凉,四肢百骸皆是刺骨的慌乱与羞愧。
她方才张牙舞爪、厉声斥责,将两位嫡亲姐姐当作攀附权贵的卑贱女子,肆意诋毁、动手相争,骄纵蛮横闹遍整个卜府,沦为旁人笑柄。
她满心执念,守着一纸顶替而来的婚约,自以为是这段良缘唯一的主人,妒火滔天,处处猜忌,到头来闹尽笑话,伤尽至亲。
原来这些日子,日日居于卜府、被卜庆广善待照料的,从来不是觊觎良缘的外人。
是她失散十余年、受尽苦楚、本该坐拥荣华的嫡亲大姐、二姐。
巨大的愧疚、羞耻与错愕,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骄纵与不甘。方才眼底的怨气、委屈、嫉妒,尽数化作刺骨的难堪,让她恨不得就地隐身。
她怔怔站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衣摆,脸色惨白如纸,唇瓣哆嗦数次,竟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卜庆广立在主位身侧,一身华衫儒雅温润,可此刻眼底所有的从容、淡然、温润尽数碎裂,心底掀起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
他静静看着相拥落泪的祖孙三人,过往所有被他忽略的蹊跷、心底隐隐的违和、情愫里莫名的牵绊,在此刻尽数串联,豁然开朗。
他终于懂了所有的错位。
自幼家中长辈时常提点,他与明府嫡长女有一纸指腹婚约,是命中注定的良缘。可明家长女早夭失踪,婚约悬空十余年,无人再提,只留一段模糊的旧诺。
他长大后,偶遇单纯的明丽,倾心于她眉眼清丽、性情柔软,两两相知,暗许深情,岁岁心动。
他以为这是一场无拘无束的偶遇良缘,是他平淡岁月里最纯粹的心动。
却从不知——
他倾心相付、两情相悦的姑娘,是明府嫡二小姐。
而那纸悬空十余年、名正言顺的婚约原配,正是眼前沉静端方的明秀。
十余年宿命错位,十余年阴差阳错。
他爱着妹妹,婚约系着姐姐,最后守候在身侧、执念不散的,却是顶替名分的三小姐。
三段情愫,三人羁绊,全系他一人之身,缠绕十余年,无人知晓,无人看破。
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与荒诞席卷而来,卜庆广望着落泪的明丽,望着沉静失神的明秀,心底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深情是真的,婚约是真的,三小姐多年执念守候亦是真的。
这场始于年少的缘分,从一开始,便是一场无解的情劫。
消息很快传入深宫,落进栖鸾殿凤兰蝶耳中。
暖帐轻柔,春光和煦,凤兰蝶静静倚在软榻之上,听完宫人禀报的全程始末,澄澈的眼底没有半分喜悦,只沉下一层极冷、极清醒的深思。
旁人皆欢,皆道骨肉团圆,苦尽甘来,天赐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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