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家旧宅东侧的琴房,保存得比别处好。
这些年,宗昊天虽然封了旧宅,却一直让人定期清扫这里。窗边那架旧琴还在,琴盖上铺着白布,白布边缘压得很平整,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都会回来。
慕凌夕站在门口,脚步停了很久。
义母萧清婉最喜欢这里。
她小时候不爱练琴,却喜欢趴在窗边听义母弹。萧清婉总说,她这性子不适合坐着弹一下午琴,倒适合把整座京都搅得天翻地覆。
那时候所有人都笑。
后来,谁也笑不出来了。
宗昊天走到琴前,抬手掀开白布。
旧琴露出来,木色温润,像是还留着当年的气息。
他低声道:“清婉不知道旧印的事。我没让她来。”
慕凌夕点头:“不该让义母看这些。”
萧清婉已经为当年的事伤过一次。
这一次,旧账清算,不该再让她站在风口。
宗昊天弯腰打开琴底暗扣。
里面有一层极薄的夹板。
夹板取出,里面放着一只密封袋。
袋子里,是旧册最要紧的那部分。
慕凌夕看着它,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郗善辰站在她身后,看见她的动作,眸色沉了沉。
他没有碰她。
只是往前站了半步,让自己的影子落在她身侧。
慕凌夕像是被那点温度稳住,伸手接过密封袋。
旧册被取出。
纸张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
慕凌鸣迅速搭建设备,将每一页扫描进系统。
屏幕上,一行行旧账记录慢慢浮现。
祁家三房的往来。
宗启明私下收拢旁支的名单。
黎山暗中替换值守的记录。
程毅改动账册的笔迹。
丰庆安外围暗码的使用次数。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慕凌欢看得眼睛发红。
“他们还敢说误会?”
没有人接话。
因为这已经不是误会能解释的东西。
这是早有预谋。
是每个人都揣着自己的贪念,最后合力把刀递向了慕凌夕。
宗擎霆眼底压着怒意:“这些东西一出,他们谁都跑不了。”
慕凌夕看向最后几页。
那几页记录得更隐晦,只有编码,没有姓名。
慕凌鸣很快比对出结果。
“姐,这几个编码对应旧部沉默名单。”
也就是旧令发出后,始终没有回话的那几个人。
他们不是没看见。
是不敢回。
因为一回,就会被旧册里的编码对上。
宗昊天冷声:“全部清查。”
慕凌鸣点头:“已经锁了。”
就在这时,慕凌旭收到消息。
“有一个旧部联系了祁远衡的人,想用旧册残页换出路。”
慕凌夕眼神一冷。
“位置。”
“城西白桦巷。”
宗擎霆立刻道:“我去。”
慕凌夕却抬手:“不急。”
众人看向她。
她把旧册最后一页翻开,指尖点在其中一行编码上。
“他手里的残页,是假的。”
慕凌旭一愣:“假的?”
“当年我拆旧册时,做过几页替页。”慕凌夕声音平静,“真正的页在这里。流出去的那几张,只能引人。”
慕凌欢愣住。
半晌,她忍不住问:“姐,你那时候到底想了多少?”
慕凌夕低头看着旧册,过了片刻才道:“能想到多少,就做多少。”
那时候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到义父回来。
所以她能做的,就是把每一种最坏的可能都先挡一挡。
哪怕挡不了多久。
也得挡。
琴房里安静得让人心口发酸。
宗昊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冷意。
“白桦巷那边照抓。”
“是。”
慕凌夕把旧册放回桌上。
“祁远衡不会等太久。”
宗擎霆道:“他已经知道旧册见光,下一步会急。”
“他会想毁掉证据。”
慕凌欢立刻道:“可东西都扫描了。”
“他不知道我们扫到哪一步。”慕凌夕道,“所以他会赌。”
慕凌鸣眼睛一亮:“姐,你想拿扫描进度钓他?”
慕凌夕看他一眼:“不是钓。”
她唇角冷冷一弯。
“是给他最后一次自投罗网的机会。”
宗昊天看着她,忽然道:“一一。”
“嗯。”
“你比我想的更像你自己。”
慕凌夕一怔。
宗昊天低声道:“不是像我,也不是像谁。你就是你。”
这些年,太多人说她像宗昊天。
冷静,狠,能压场。
可宗昊天很清楚,她走到今天,不是因为像谁。
是因为她自己从那场旧事里活了下来,又一点一点长成了现在的慕凌夕。
慕凌夕垂下眼,过了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郗善辰看着她,眼底温度沉了几分。
他忽然很想抱抱她。
可他没有。
她还站在旧账中央。
他不能让她分心。
他只站在她身后,像一道墙。
慕凌夕收好旧册扫描文件。
“放消息出去。”
慕凌鸣问:“放什么?”
“旧册已经开封,最后三页还未扫描。”
慕凌鸣立刻明白:“明白。”
最后三页当然已经在他们手里。
消息一放出去,祁远衡若还有后手,一定会动。
慕凌欢深吸一口气:“姐,这是不是最后一局了?”
慕凌夕看向窗外。
琴房外的阳光很淡,照在旧宅青砖上,像给那些陈年旧事铺了一层冷白的光。
“快了。”
她说。
快了。
藏在旧账最后的人,也该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