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怀道将后背重新靠回树干,闭上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平复心中的波澜:
“朱兄说得是。
若是照我自己的性子,我是绝不会放过张家父子的;
尤其是张旭,敢在议事堂里放冷箭,差点要了我妇翁的命,又差点毁了陆长史招安张家峪的谋划。
于公于私,我都想亲手剐了他。”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头顶层层叠叠的松针间,声音低了几分,
“只是就如你所说,若杀了他们父子,可能会产生许多不可预料的后果。
若是误了陆长史的谋划,你我可就百死难赎了。”
张家峪外,一辆牛车缓缓行驶在土路上。
拉车的是头老黄牛,牛角上挂着一串辟邪的铜铃,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车上堆着几只藤箱和布包袱,张崇义的夫人坐在车厢里,怀里紧紧搂着一个麻布包裹,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张崇义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渐渐远去的山寨轮廓。
寨门紧闭,寨墙上的了望塔空无一人;
张崇虎已经下令撤了哨兵,摆明了是要放他们走。
他转过身来,看向自家儿子,眼中满是复杂。
这个儿子他养了二十多年,教他读书识字,教他骑马射箭,教他忠君爱国。
如今儿子长大了,主意正了,却要把整个家都拖进一场看不见底的深渊。
他的眼皮又跳了起来,从早晨到现在,跳了一上午,怎么揉都不停。
“旭儿,咱们真要走了么?”
张崇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一丝期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要不,你向你叔父认个错,咱们回去吧。
我这眼皮老跳,只怕前路不好走啊。”
张旭骑在马上,闻言摇了摇头。
他生得白净清秀,与寨中其他年轻后生黝黑粗犷的面相截然不同。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青色直裰,腰间悬着一柄制式环首刀。
他回头看了父亲一眼,语气平静而固执:“阿父,回不去了。
那一箭已经射出去了,就算叔父肯原谅我,张家峪那些当家人也不会放过我。再者——”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
“你儿子我是朝廷的人,是天子手下的武官,岂能留在这里与贼人为伍?”
张崇义的夫人扯了扯丈夫的袖子,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哭腔:
“你何必为难旭儿?既然已经撕破了脸,咱们也不好再回去。
趁现在他二叔愿意放我们走,咱们快些离去才是。
万一他反悔了,要旭儿的性命……你让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活?”
说着她低声啜泣起来,眼泪浸透了帕子,滴在怀中的麻布包袱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张崇义看着哭泣的妻子,又看了一眼儿子那张倔强的脸,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车帘重新放下,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汝南阳安附近,陈到正带着一屯黑虎军士兵在汝河上捕鱼。
河面上散落着七八条小渔船,都是临时从沿岸农户家中征调来的,船身老旧,吃水很深,但勉强能用。
每条船上都配了几名黑虎军士兵和一两个本地乡民,士兵们大多不通水性,撒网的姿势笨拙得很;
有人把网甩成了麻花,有人差点把自己也甩下船去,惹得撑船的老乡们一阵阵发笑。
几个黑虎军战士正喊着号子,在一个老汉的指挥下收拢着渔网。
河面上水光粼粼,网绳被拽得笔直,水花翻涌间,网兜渐渐浮出水面。
网中银光闪烁,十几条尺把长的鲤鱼、鲫鱼在网兜里拼命蹦跶,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彩虹。
“嘿!这一网可不少!”一个黑虎军士兵抹了把脸上的水,回头朝船尾喊道,“老伯,您这眼光可真准!
刚才您说这处水涡下面有鱼群,俺还不信来着,结果一网下去,还真抓到了鱼!”
被他称作“老伯”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老汉,姓汪,祖祖辈辈住在汝水边上。
他的皮肤被日头晒成了古铜色,脸上的皱纹像是被河水冲刷出来的沟壑,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一边帮着收网,一边用带着浓重汝南口音的官话说道:
“嘿嘿,老汉年年在这条河里打鱼,哪处水涡底下藏着什么,闭着眼睛都晓得。
这季节鲤鱼爱往水草多的浅滩钻,鲫鱼则喜欢聚在水流缓的洄水湾。
你们刚才撒网那位置,正好是一处暗沟的出口,鱼从那头游过来,一网下去,少说也有十来斤。”
陈到站在另一条稍大的渔船上,腰间佩刀未解,衣袖却已经卷到了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手里拎着一条刚出水的大鲤鱼,鱼尾还在不停地甩动,溅了他一脸水珠。
他也不躲,反而笑着对旁边船上的老汉道:“汪老伯,今日辛苦您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