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两匹快马从博望坡的营寨中疾驰而出。
关羽骑在赤兔马上,身后的绿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飘扬的旗帜。
关平紧随其后,背上挎着一张弓,腰间挂着一壶箭,年轻的脸上带着兴奋与期待。
他这是第一次随父亲单独赶路,心中又是紧张又是雀跃。
糜竺和糜芳站在营寨门口,目送那两骑快马沿着官道向南奔去;
蹄声如雷,惊起官道两侧一群栖鸟,扑棱棱地飞上天空,在午后的阳光里化作一片黑点。
直到赤兔马那团红色的身影渐渐缩小成一个隐约的轮廓,最终融入远方的地平线;
糜芳才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身旁的兄长,低声问道:
“大哥,你说云长这次去丹水,会跟陆长史合得来吗?”
糜竺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笃定:
“会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他们两个,是同一种人。”
糜芳不解,眉头拧了起来:“同一种人?
云长是武将,陆长史是文士,一个提刀斩将,一个执笔安民,哪里像了?”
糜竺转过头,看着自家弟弟,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们都有一颗不甘平庸的心。
只不过云长把那颗心藏在骄傲里,陆长史把那颗心藏在谦逊里。
骄傲的人不屑于低头,谦逊的人不需要低头。
可骨子里,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一样的固执,一样的纯粹,一样的不肯向这乱世认输。”
他拍了拍糜芳的肩膀,转身走回营寨,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两位主公夫人的安全,可落到我们头上了。
要是出了差错,不用云长动手,主公和陆长史就饶不了咱们。”
糜芳站在原地,琢磨着兄长那几句话,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皱着眉头把“藏在骄傲里和谦逊里”反反复复嚼了好几遍,等他回过神时,糜竺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他连忙追了上去,嘴里嘟囔着:“不甘平庸的心……藏在骄傲里和谦逊里……
大哥什么时候说话也变得跟陆长史一样玄乎了?”
丹水附近,张家峪东边的一片山坡后,林子中。
姬怀道带着一个屯的麒麟军士兵正埋伏在这里。
林子很密,松树和杂木交错生长,枝叶层层叠叠地遮住了午后的日头,只在林地上洒下几点细碎的光斑。
空气里有松脂的清香和腐叶的微腥,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很快又被风拂松涛的声响盖了过去。
士兵们伏在灌木丛后,刀未出鞘,弓未上弦,只是静静地看着山坡下方那条被荒草半掩的土路。
坡下就是通往东边析县的道路,说是道路,其实不过是一条被牛马车轮反复碾压出来的土沟,两侧长满了齐膝的野草。
从这里往东,经析县过宛城,便是通往许都的方向。
姬怀道正坐在一棵老松下,背靠着粗糙的树皮,一条腿屈起,手臂搭在膝盖上,目光望着坡下那条空荡荡的土路。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根草茎,捏扁了,又搓成团,扔在脚边。
朱威站在他身旁,手按刀柄,目光在坡下来回扫了两遍,终于忍不住开口:
“姬大人,咱们真要这么做?
万一张家峪的事情出现了反复,可不好跟陆大人和主公交代。”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张崇虎毕竟是你的妇翁,他要放张家父子走,你若不放,岂不是不给他面子?”
姬怀道看了看天色。
午时刚过不久,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一些,松树的影子被拉得更长了。
他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抹狠厉,语气却出奇地平静:
“朱兄放心,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我那妇翁下不了手,那就只能我来动手了。
麒麟军的兵力、丹水的情况,这些东西绝不能泄露出去。
若是让曹军知道了我们现在的虚实,后面的事情就难办了。”
朱威闻言咬了咬牙,往前迈了半步,蹲下身来,与姬怀道平视:
“姬兄,要不咱们还是改改方案,只抓捕,不击杀,如何?
把张崇义父子抓回来,交给陆长史处置。
我就不信了,就凭张旭那小子想投曹操,想拿咱们的军情去邀功,陆长史还能饶了他?
让他去寒水寨挖几年石炭,比死更难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恳切,“我就怕张崇义父子若死在我们手里,张老寨主会与我们直接反目。
张崇义毕竟是老寨主的堂兄。
再者,张家峪已经准备投诚,若咱们杀了张崇义父子,其他人会怎么想?
人心若是乱了,事情可就不好办了。
陆长史对张家峪的谋划,可就全完了。”
姬怀道有些头疼地摆了摆手,将那根新摘的草茎往地上一扔,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容我再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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