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正德年间,绍兴府会稽县有一落魄书生姓沈名玉堂,字怀璧。此人年近三十,祖上原是绍兴有名的书香门第,到了父亲沈鹤年这一辈,因不善经营又酷爱收藏古书,将家产花去了大半。沈鹤年去世后,留给沈玉堂的只有满屋子的旧书和一间漏雨的老宅。沈玉堂自幼聪颖过人,十六岁便中了秀才,此后连考六场乡试,竟连举人的边也没摸着。妻子林氏跟着他吃了十几年苦,前年冬天下雪天去井边打水,滑了一跤摔断了腿,因无钱医治,拖了两个月便撒手人寰。沈玉堂痛失爱妻,自此心灰意冷,连秀才的功名也不愿再去经营,只靠着替人抄书、写春联糊口度日。
这一年清明,沈玉堂去城外山上给父母和妻子上坟。下山时天色已晚,他抄了一条近路穿过一片荒坟地。那坟地年久失修,许多坟头都塌了,白骨裸露在野草丛中。沈玉堂见有一具枯骨被雨水冲到了路边,于心不忍,便脱下外衣将枯骨包好,寻了个避风处挖坑埋了。他又从路边摘了几枝野花插在小小的坟堆上,对着那无名枯骨拜了三拜,说:不知是哪家的先人,无人祭扫,暴尸荒野。在下路过,替你收殓了,你若在天有灵,便安息罢。说完便继续赶路。走了没多远,他忽然觉得左眼一阵刺痛,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眼前金光乱闪。他捂着眼睛蹲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那刺痛才慢慢退去。等他再睁开眼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但奇怪的是,他竟能清清楚楚看见前方的路,夜色在他眼中如同白昼一般清晰。更奇的是,他看见前方的空气中有无数细如蛛丝的线,一根根连接在不同的方向,有的银白、有的乌黑、有的泛着暗红,密密麻麻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沈玉堂伸手去拨那些线,手指却什么也碰不到,那些线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间,只有他的左眼能看见。
沈玉堂心中既惊且奇,一路走一路看。走到城门口时,他看见守门的老卒身上缠着七八条黑色的线,分别伸向城内不同方向。他试着顺着一条黑线望去,只见那线穿过城墙、穿过街巷、穿过层层屋顶,最后落在一间挂着红灯笼的屋舍上,那屋舍的门楣上隐隐有醉仙楼三个字。沈玉堂心中一动,那醉仙楼是城中有名的赌场,这老卒身上连着赌场的黑线,莫非他欠了赌债?他又看另一个行人,那人身上银白的线居多,其中一条最亮的线穿过半座城,落在一户人家的后院里,院中一个年轻妇人正在灯下做针线,那银线便系在那妇人手中的一件小衣裳上。沈玉堂明白了——那些线,是人与人之间的因果牵连,银白的是善缘、恩情,乌黑的是孽债、亏欠,暗红色的大约是血亲之缘。他无意中埋了一具枯骨,竟开了这只因果眼。
此后数日,沈玉堂一直躲在家中不敢出门,只因左眼所见太过纷繁,每条街巷都像被无数丝线织成的茧裹着,看得他头昏脑涨。渐渐适应之后,他发现那些线其实并非时刻都在动,只有在人与人之间发生什么时才会亮起或扭动。比如街边乞丐向路人伸手时,乞丐身上的黑线便会抖动一下,若路人施舍了铜钱,那黑线上就会有一截变成银白色;若路人一脚踢开乞丐,黑线便更粗了几分。沈玉堂将这些看在眼中,心中对世事善恶有了另一层理解——原来一切因果都是能看见的。
这日他在城东的茶摊喝茶,邻桌坐着两个妇人正在低声说话。一个说:你听说了没有?知府大人的千金沈小姐前日忽然疯了,说胡话、砸东西,见人就咬,把知府大人急得不行。另一个道:听说了,请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好,有人说是撞了邪,也有人说是中了什么邪术。沈玉堂不经意地看了那两个妇人一眼,忽然发现她们身上各有一根暗红色的线伸向城北方向,那方向正是知府衙门的位置。他顺着那线望去,只见知府衙门上空盘旋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色雾气,雾气中央有一根粗如手臂的黑线从衙门内院一直延伸到城外某处。沈玉堂心中一动,付了茶钱便往城外走去。顺着那根黑线走了三四里路,来到一座废弃的观音庙前。庙门半掩,荒草丛生,那根黑线便从庙中伸出来,绷得笔直,像是有人在里面用力拽着。沈玉堂推开庙门走进去,只见供桌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破旧的衣裙,面色苍白,双眼通红,怀中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娃娃,口中念念有词。沈玉堂的左眼清晰地看见那女子胸口伸出一根乌黑发亮的因果线,直通城北知府衙门,正缠在知府千金沈小姐的身上。
沈玉堂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姑娘,在下沈玉堂,敢问姑娘可是与知府大人有什么冤仇?那女子猛地抬头,眼中射出怨毒的光: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沈玉堂指着她胸前的黑线道:我能看见。你与知府千金之间有一根孽债线,那知府小姐忽然疯了,是不是你做的?女子冷笑一声:是我做的又如何?那沈知府害死了我全家,我不过是让他女儿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沈玉堂见她神情癫狂,便放缓了语气道:姑娘莫急,有话慢慢说。你若真有冤屈,不妨说与我听。若能帮你伸冤,总好过你在这里咒人,把自己也赔进去。那女子盯着他看了半晌,见沈玉堂目光诚恳,又看他一身旧衣、满手墨渍,确实不像官府的人,这才放下戒心,将那桩惨事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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