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如镜镜如人,镜照人心几度真。
莫道天机皆可测,窥破阴阳祸自循。
话说正德年间,湖广长沙府湘潭县有一秀才,姓程名子谦,表字受益。这程家祖上也曾是书香门第,程子谦的祖父程文焕做过一任云南楚雄府同知,为官清正,攒下些薄产。传到程子谦父亲程永年手里,却是个不善经营的,轻信了朋友的怂恿,将大半家财投进一趟海商生意里去,结果船沉人亡,本息全无。程永年受此打击一病不起,拖了两年便撒手去了,丢下程子谦和他母亲周氏母子二人,守着三间老屋和十几亩薄田过活。
程子谦自幼聪明好学,十六岁便中了秀才,在湘潭县学里颇有声名。可他命运却与他父亲相似,连着三回乡试都不中。头一回是文章做岔了题,第二回是进场前染了风寒,第三回倒是文章做得极好,偏偏主考是个偏爱骈俪的,嫌他文章质朴,又给黜落了。三番落第,程子谦灰心丧气,回到家中连门都不大出。周氏见儿子消沉,心中焦躁,嘴上却不好多说,只每日催他按时吃饭歇息,旁的都不提。
这一日正是三月初三上巳节,周氏见儿子闷在家里十来天了,便好说歹说拉他出门踏青。程子谦拗不过母亲,只得换了件干净的青布衫,陪着她往城外湘江边去。江岸上游人如织,有放风筝的、有斗百草的、有在柳荫下摆酒野餐的,热闹非凡。程子谦却提不起兴致,只是低头慢慢走着。周氏知他心里不痛快,也不强要他说话,自己与几个相熟的邻家妇人说说笑笑,倒把儿子晾在了一边。
程子谦独自走到江边一处僻静的芦苇荡旁,见水面上漂着一件东西,在波光里一沉一浮,隐隐泛着黄铜色。他以为是哪个游人失落的铜盆,便从岸边折了根长芦苇探过去,将那东西拨到近前捞了起来。拿在手里一看,哪里是什么铜盆,竟是一面巴掌大的青铜古镜。那镜子背面铸着繁复的云雷纹,正中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镜面虽有些斑驳锈迹,但擦拭几下之后,竟能照出清晰的人影来。镜缘上刻着一行篆字,程子谦辨认了半天,读出来是:“照心不照形,知人且知天。”
程子谦将这面镜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只觉得做工古雅,不像是寻常的梳妆镜。他随手往镜中一看,看到的却并非自己的面孔,而是……一片雾蒙蒙的景象。他揉了揉眼睛,再定神细看,镜中雾气散开,赫然映出一个穿着碎花布的妇人,那妇人怀中抱着个啼哭的婴儿,正焦急地往一个郎中的铺子里跑。程子谦认得那妇人的侧影,分明是住在巷子口的张屠户家的媳妇!他吓了一跳,抬头四下张望,周围并无人影,那江岸上离他最近的游人也隔着几十步远。他又低头看镜子,镜中画面已经消失了,只剩他自己的脸,一脸惊愕。
程子谦心跳如鼓,将那镜子揣进怀中快步走回母亲身边,也不敢声张,只装作无事。当晚回到家,他关起房门,又将镜子取出来细看。这一回他凝神定气看了好一会儿,镜面渐渐又泛起雾气,雾散之后,映出一间他从未见过的厅堂,堂上挂着红绸喜字,一个穿大红婚服的新娘正低头坐在床沿上,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后生,正伸手去揭新娘的盖头。那后生侧过脸来,程子谦赫然认出,竟是他的同窗好友李逢春!李逢春上个月才成的亲,那新娘正是城东米铺赵掌柜家的闺女,程子谦还去喝过喜酒的。他这一惊非同小可,这镜子竟能照出他白日里没见过的事情!
程子谦将镜子搁在桌上,又是好奇又是害怕。他试探着对着镜子想别的事,却什么也看不到,只有对着它凝神定气时,偶尔才会浮现出一些画面。他又试了几回,渐渐摸出些门道:这镜子一日之中只能看两三回,每回看到的东西都似乎是些将要发生或正在发生的人事,只是那画面断断续续,不成首尾。程子谦心中隐隐觉得这东西来路不凡,但又舍不得丢弃,便将镜子用布包了,藏在书箱底层。
第二日清早,程子谦出门去县学,路过巷子口张屠户家门口时,恰好看见张屠户的媳妇抱着孩子急匆匆往外跑。他忽然想起昨夜镜中看到的景象,心中一动,便跟了几步。只见那妇人果然直奔街角林郎中的药铺去了,怀中婴儿哭声嘶哑,面皮发红。程子谦不敢多管,但心中暗暗称奇。到得傍晚回来,他听邻舍闲谈,才知道张屠户家那孩子发了急疹,幸亏林郎中救治及时,才保住了小命。程子谦听了,背上渗出些冷汗来。
此后他每日偷偷用那镜子观瞧,有时能看到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时能看到些要紧的变故。有一回他看见镜中映出邻县一个商人要遭山贼劫掠,他犹豫了一日,终究还是托人带了封信去提醒那商人改道,那商人果然躲过一劫,后来还特意来湘潭寻他道谢。程子谦嘴上说着不敢当,心里却暗暗得意,觉得自己有了这面镜子,简直像多了一双看透阴阳的眼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