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但说功名好,岂知功名似利刀。
割断情根伤性命,到头还惹孽冤报。
话说嘉靖年间,湖广武昌府江夏县有个书生,姓沈名玉璋,表字子佩。这沈玉璋祖上也曾阔过,他祖父做过一任知府,到他父亲手里家道便中落了。沈玉璋六岁上没了娘,十二岁上又没了爹,靠着一个寡婶王氏拉扯长大。这沈玉璋倒也争气,十五岁便考取了秀才,十八岁上文章已是县里一等一的好,人人都说他是必中举人的苗子。只是家贫,无钱交结师友,也无钱买书,只在城中一间破旧的观音庵里寄住读书,庵中香火冷落,倒是个清净所在。
那观音庵后头连着一片荒废的园子,据说早年间是个姓赵的富户家的花园,后来赵家犯了事,满门抄没,园子也就荒了。沈玉璋每日读书困了,便到那废园子里走动,但见乱石堆叠,野草齐腰,几株老松歪歪斜斜地长着,倒也有些野趣。
这一日正是暮春时节,沈玉璋在园中散步,忽见东南角那丛半枯的紫藤花架下,有人遗落了一方手帕。他拾起一看,是块素白绢子,角上绣着一枝红梅,并几个小字:“寒梅阁主”。沈玉璋见那绣工精致,字迹娟秀,心知定是哪家闺秀偶然到此遗落的,便在原地等了半日。直等到日头西沉,也不见有人来寻,只得将手帕带回庵中,压在书案上,想着改日再来碰碰运气。
次日午后,沈玉璋又到那紫藤架下,远远便见一个青衣女子正俯身在草丛中寻找什么。他走近几步,那女子恰好直起身来,二人打了个照面。那女子约摸十八九岁年纪,生得杏眼桃腮,身段婀娜,虽穿着家常布衣,却掩不住一股清灵之气。沈玉璋连忙上前作揖道:“姑娘可是在寻一方手帕?小生昨日在此拾得一块,正想着归还。”
那女子闻言面上一喜,又略有些羞赧,低声道:“正是。那帕子是妾亡母遗物,本不该随身携带,只因今日是亡母忌日,妾带了帕子来园中祭拜,不想粗心遗落了。多谢公子。”沈玉璋见她说话时眼角泛红,情真意切,心中不觉动了怜惜之意,便引她回庵中取帕。那女子接过手帕,见完好无损,再三道谢,自报家门说姓金,小字玉奴,就住在废园东边那条巷子里,父亲早年经商,已去世三年,如今与寡母相依为命。
沈玉璋见她言谈举止温婉有礼,心下爱慕,自此每日午后都在那紫藤架下等候,果然十有八九能遇上金玉奴。二人渐渐熟络起来,从诗词唱和谈到家常琐碎,从古往今来聊到前程抱负。金玉奴极是聪慧,每每沈玉璋述说心中的烦恼,她总能三言两语开解。沈玉璋叹道:“金姑娘这样的灵秀人物,偏生埋没在闺阁中,若是个男子,何愁不取功名?”金玉奴掩口笑道:“沈公子又说笑话。女子便是再有才学,也不过相夫教子罢了。倒是公子你,满腹经纶,却困在这破庵里,何不寻个进身之阶?”
沈玉璋苦笑道:“进身之阶?小生身无分文,连明年的乡试路费都凑不出,还谈什么功名。”金玉奴想了想,低声道:“妾家中虽不富裕,但先父留下几件古玩,若公子不嫌弃,妾可悄悄拿一两件与公子去当了,换些盘缠。”沈玉璋哪里肯受,连连推辞。金玉奴却执意要帮,第二日果然带来一只小小的玉蟾蜍,说是她父亲生前把玩之物,她偷偷拿出来,无人知晓。
沈玉璋推拒不过,只得收了。当到当铺里换了二十两银子,这下不但路费有了着落,连买些好纸好墨的钱都有了。他感激不尽,对金玉奴愈发殷勤。二人情意渐深,便在紫藤架下对天盟誓,一个非卿不娶,一个非君不嫁,只待沈玉璋乡试归来,便托媒求亲。
七月间,沈玉璋辞别金玉奴,前往省城武昌参加乡试。临行前一夜,二人在废园中话别,金玉奴将一个亲手绣的香囊系在沈玉璋腰间,含泪道:“公子此去,莫要贪看沿途风光误了正事。妾在此日日焚香,祈愿公子蟾宫折桂。”沈玉璋握着她手道:“玉奴放心,我若得中,头一件事便是回来娶你。”二人洒泪而别。
沈玉璋到了武昌,赁了一间小客栈住下。他本就才学扎实,又得了金玉奴相助后心境开阔,三场文章做得花团锦簇。放榜之日,沈玉璋竟中了第三名举人!一夜之间,从一个穷秀才变成了新科举人,贺喜的帖子像雪片一样飞来。沈玉璋高兴得什么似的,头一件事便是修书一封寄回江夏,告诉金玉奴这个喜讯。
可就在这当口,一个天大的机缘砸到了沈玉璋头上。武昌府知府周大人看中了他的才学,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他。这周知府在湖广官场根基深厚,若做了他的东床快婿,不但眼前富贵可期,日后仕途更是一马平川。沈玉璋起初还推说家中已有婚约,但周知府派来的幕僚李师爷一番话说得他心动了:“沈举人,你那个婚约不过是穷巷里的私定终身,算什么婚书?周大人的千金那可是正正经经的大家闺秀,陪嫁少说也有上千两。你想想,你中了举人已是天大的造化,明年还要考进士,考进士不用银子?打点座师不用银子?等你进了翰林院,周大人的人脉能帮你多大的忙?你自己掂量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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