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站起来，端着酒杯，没有说长话，只说了一句，“梧桐里，二十周年了。我们都还在。”

他顿了一下，放下杯子，“我先干了，你们随意。”他仰头喝了，坐下。

金林在旁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两人没有再说话。

酒过几巡后，不知谁起头，让李志和金林说说当年结婚时最记得什么。

李志端着杯子想了一下，“我的戒指，掉地上三次，第三次是金林帮我捡起来的。她捡起来以后，自己套上了。”

金林在旁边笑了笑，“因为你看不见自己的手。”

李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现在能看见了，还是觉得当时她捡得快。”

有人笑了。

周雄坐在桌子的另一头，给陈艳青倒了一杯水。陈艳青接过水杯，没有喝，放在手里捧着，也没有说话。

赵磊和李梅被点名时，李梅握着杯子，好像回忆似的。

“我记得是赵磊发的那条信息。他在服务器瘫痪后，连夜加班增强防火墙后的夜间4点给我发的，说‘我喜欢你’，当时我一直没有回，假装没有看到。”

李梅看了一眼赵磊，笑了笑，“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上班后，我也没有回，后来他急了，电话打过来，我说我在开会。”

吴军笑了，“我知道了，原来是这个原因，那天我们正在开会，磊哥推开会议室，看了一眼，就走了。后来我们私下说起的时候，大家才知道，磊哥那天，推开了六个会议室。”

赵磊抓着脑袋，有点不好意思，“就这样，那天我也没有找到梅子。”

孙晓云正好走过来，看了一眼李梅。

“哟，还有这回事啊？梅子，老实交代，那天你去哪里开会了？”

李梅笑了笑，“审计那边开会呀，正好半年审计。”

“你开完会回了没？怎么会的？”

李梅有点不好意思，“我说，‘我也是’。”

赵磊低头看着自己杯子，杯沿上还有一圈水痕。他伸出手指把它抹掉了，然后才端起杯喝了一口。

孙晓云带头起哄，“原来你俩的爱情，从头到尾都是安安静静的啊！”

吴军坐在角落，没人催他说，后来场面冷下来的时候，他自己说了。

“她给我擦过手。以前修轮椅的时候，手上全是灰，她帮我擦了。后来每次看那个轮椅，我都会想起来。”

周小冉坐在他旁边，低头夹菜，没有出声。

赵磊也在旁边，抬头看着吴军，好像想说什么，又没开口。

两人对视了一下，赵磊低下头，往碗里夹了一筷菜，把话和菜一起咽下去了。

张林和小雅整个活动过程中都没有太多话，张林只是把那罐腌萝卜又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像是怕别人夹不到。

沈叙白也没有怎么说话，可能是回到了有陈艳青在的地方，他的思想总是会飘远。

张媛站起来说了。

“我编那本故事集的时候，每一篇都念给沈叙白听过。他听完说‘留着’，我就留着了。现在那本集子还在印，还会有后来的人读到，已经完成的，我带了两本过来，留在梧桐里做纪念。”

没有人接话，坐在对面的沈叙白给她添了一杯茶，茶倒进杯里，水面轻轻晃了一下，又平了。

大家一边聊，一边玩，陈艳青从G-07社区食堂订购了一些卤味，小吃送过来，给大家做零嘴。

草地上，这里三三两两的作一团，那里一对夫妻依偎相坐，还有牵手一起散步的，安静，和谐。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有人在梧桐树下拍合影，有人去菜地边上站了一会儿，有人在草地上坐着，什么也没做。

李志和金林是第一批走的。

金林笑着和陈艳青告别，“念桐中午饭就是泡面，晚饭还等着我们回去一起吃呢！我们先走了。”

李志手里拎着上午提水果过来的袋子，像来时一样。

太阳完全落下去之前，草地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灯火次第亮起，照着长桌上还没收拾的碗筷和几个空酒瓶，照着梧桐树底下几把还在摆放着的椅子。

桌面上还剩半碟萝卜条，两三只空杯，盘底残留着一小圈油渍。有风吹过来的时候，偶尔会把谁的衣角掀起来一下，又落下。

远处，菜地那边有人弯腰收东西，扛起一捆枯藤，慢慢往回走。新栽的几棵小树苗在暮色里安静地站着，像在替谁等着，又像只是在替自己慢慢长高。

陈艳青和周雄回到隅园的时候，陈父陈母还有四个孩子都睡了。

“青子，咱也睡吧，今天耗了一天，比我上一天班还累。”

陈艳青洗漱完，拉着周雄又回到了客厅，两人依偎着坐在沙发上，重新翻开那本书。

两人一起从开头第一页看起，看的很慢，一直看到了很晚，战地从沙发上转移到了阳台上的躺椅上。

陈母起夜的时候，看见他俩正坐在阳台的躺椅上，书摊在膝盖上，旁边放着杯茶，已经凉透了。

她喊了一声，“青青，这么晚了，怎么不进去睡觉？”

好半天没有人回答。

走过去，看了一眼，两人都睡着了，她轻轻的把书拿起来合上，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转身拿了一个毯子，轻轻的给二人盖上。

陈艳青一下醒了过来。迷糊的看了一眼陈母，“妈，你干啥呢？”

说话间，周雄也醒了，迷糊的坐了起来。

陈母见两人都醒了，“嘚，你们都醒了，也不用盖了，回屋去睡吧，大半夜的不睡觉，看一本啥也不是的书，有意思吗？”

陈艳青甩了甩头，努力让自己清醒了，看了一眼阳台，还有旁边的周雄和那本静悄悄躺在那里的书，笑了笑。

“妈，这是张媛姐专门为梧桐里的老人整理的故事集，里面全是梧桐里老人的故事。”

陈母愣了愣，“哦，难怪啊，你这孩子，就算是这样，慢慢的看不行吗？你看你们这都看了这么久，眼睛不累吗？都看了睡着了。”

陈艳青笑了笑，“不累，已经快看完了，我们这就回去睡了。”

她翻开有点痕迹的那一页，第一百零三页——是一张赵大爷在城北梧桐里画画的照片，弯腰握着画笔，调色盘搁在腿上，衣摆沾了颜料，他也没发现。

她又看了一眼，最后还是被周雄硬拉着，才回了卧室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