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婆闻言僵在了原地。
灵娘的白骨也僵住了。
四周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般,连风声都停止了。
殇镇迟站在穹姒身侧,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准备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他也察觉了不对,但没想清楚是哪里不对,此刻被穹姒点破,他也醒悟过来了。
喜婆看灵娘的眼神,从一开始就不对。
初遇时的花轿旁,以及此刻。
特别是此刻,满含愧疚、心疼、自责。
还有那种恨不得替她去死的绝望。
“你、你们……”喜婆的嘴唇哆嗦着,最后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她握紧了扶着灵娘的手,深深叹了口气,落下泪来。
容貌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没了那弯成月牙的眼睛,没了那夸张的妆容和媒婆痣,是一个面上布满皱纹的老妇人面容。
她看起来,很悲伤。
“娘……?”灵娘的声音发着颤,白骨手腕也在发抖。
她似乎不敢置信,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喜婆”,竟然是自己的亲娘。
灵娘母亲的眼泪涌出,她颤抖着手,想去摸摸自己的女儿,手抬起来却发现无从下手。
这么多年,她一直以“喜婆”的身份留在她身边,从来没好好摸摸她,抱抱她。
“哎!”灵娘母亲重重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灵娘,我的灵娘啊……”
是她。
都是她。
是她无能,是她懦弱,是她没有勇气。
是她亲手把自己的灵娘送上了那顶花轿。
是她亲手给灵娘穿上了那身嫁衣。
是她亲手把女儿推进了火坑。
灵娘的白骨站在那里,身上都开始颤抖。
她猛的抽回手。
又伸出。
想靠近,又抗拒靠近。
她看着面前这个老得几乎认不出来的妇人,看着那双流泪的眼睛,看着那只停在半空中不敢落下的手。
“为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一阵风就能吹散。
“为什么?!!!”
灵娘母亲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张着嘴,反反复复只有那一句:“儿啊,娘对不起你……”
穹姒从槐树下站起身,走到一人一白骨身边。
“灵娘,坐下说吧。”穹姒的声音很轻,她也怕惊扰到此时情绪极度不稳的白骨。
“你等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等一个能听你说话的人吗?”
白骨转过头,空洞的眼眶对着穹姒。
幽绿色的火焰在里面跳动了很久,最终,她缓缓走到槐树下,坐下来。
灵娘的母亲捂住嘴,任由眼泪流着,跟过去,却保持着距离没坐下。
殇镇迟没有坐。
他站在穹姒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柄出鞘的刀,沉默而锋利。
槐树的枝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灵娘沉默了很久很久。
终于,她开口了。
“我叫沈灵。”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沈家是平安镇最大的家族,也是山神的守护者。
灵娘的父亲沈万山,是沈家的家主,也是平安镇的镇长。
沈家有一道祖训,沈家的女儿,是要嫁给山神的。
那是规矩,也是沈家几百年来的宿命。
但是为了防止沈家的女儿会跑,沈家除了家主,都对这个秘密守口如瓶。
所以沈家女,并不知道这件事情。
这件事落到灵娘身上的时候,她的母亲并不愿意,她求了沈万山。
她嫁到沈家二十年,亲眼看着沈家送走了三个女儿。
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会笑会哭的姑娘,被送上花轿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不想让灵娘也成为那样。
可沈万山不同意。
他怎么会同意呢。
无法创生的东西,总是会对生命缺少敬畏。
他说,沈家的女儿,生来就是山神的人。
灵娘的母亲想反抗,却因在那样的社会下生活的太久,没了反抗的心气。
后来,灵娘长大了。
她十六岁那年,在镇上的庙会上认识了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叫陈远舟,是个外乡来的书生,在镇上开了间私塾,教孩子们读书。
“远舟是个好人。”灵娘接话道,“他教我读书,教我写字,教我认那些我从来不知道的东西。他说女子也可以读书,女子也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女子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男人。”
灵娘在说起陈远舟的时候,声音轻轻柔柔的,还有思念。
“我那时候以为,我可以和他在一起。”灵娘的声音开始发颤,“我以为父亲会同意,因为远舟有才华,有学问,虽然穷,但他可以考功名,可以出人头地。”
“我太天真了。”
穹姒看着灵娘,看着她白骨上那些细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碾碎过。
理所当然的,她的父亲不同意。
他不仅不同意,还让人打断了陈远舟的腿,把他扔出了平安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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