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等你回来(1 / 1)

郁甜把明信片小心地收进外套内袋里,贴着皮肤的触感软软的,像是羽毛轻轻拂过。

下午,他们去了卢浮宫,在人山人海里挤着看了蒙娜丽莎那张小小的画,又在橘园美术馆里对着莫奈那幅巨大的睡莲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郁甜坐在展厅中央的长凳上,仰着头看那些画。

光在她的脸上变幻着,有时候亮一些,有时候暗一些,像水波在河面上流动的光影。

佟墨白坐在她旁边,没有看画,侧着头看她。

“你不看画看我干嘛?”她没转头,但嘴角已经弯了。

“我看你比看画好看。”

“佟墨白,你今天嘴抹蜜了?”

“昨天你抹的。”他说。

郁甜终于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他伸手把她的手指握进掌心里,两个人就在那一片睡莲的光影之间安静地坐着,指尖相扣,呼吸落在同一个节奏里。

从橘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

他们沿着杜乐丽花园往回走,花园里的栗子树落了一地棕红色的叶子,踩上去沙沙的,声音好听。

喷泉边围了一群孩子,正追着几只灰鸽子跑来跑去,鸽子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空中绕了一圈又落下来,不急不恼的,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游戏。

郁甜看着那群孩子,忽然想起了什么。

“墨白,”她停下来,“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我的是什么时候吗?”

佟墨白的步子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重逢的那天,你是保姆陈甜,站在桂花树后面。你穿着白衬衫和卡其色长裤,头发比现在短一些,齐肩。你看见我的时候笑了,说‘佟墨白的大哥,你好’。”

“你那时候什么反应?”

“我吓了一跳,怎么又碰上上次在路边的那个女人,她怎么和我妻子长得这么像!可你说你不是郁甜,你是陈甜,家里新来的保姆。”

“你信了吗?”

“半信半疑。”佟墨白老实说,“你的脸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声音也一样,笑起来眼睛弯的弧度也一样。但你身上有一种……我以前没见过的笃定。以前的郁甜是软的,像桂花糕那样甜软的。陈甜是硬的,是那种自己一个人扛过很多东西之后才能长出来的硬。”

郁甜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那片栗子树叶,红褐色的,脉络清晰,像一张缩小的地图。

“因为我确实扛过一些东西。”她说,“虽然那个过程我也说不清楚。就一眨眼我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日期已经过了十年。我给爸妈打电话,接电话的是陌生人的声音,说这房子早就换了主人。我找老同学,人家以为我诈骗。我查社保、查身份证,一切都没有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就像我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佟墨白握她的手紧了一些。

“所以我只能重新开始。”她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我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叫陈甜。我就想着,先靠近你再说,等你慢慢发现我。”

“我后来确实发现了。”佟墨白说,“因为你虎口上的疤痕,郁甜也有,所以你就是郁甜。”

郁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虎口。

那道疤痕确实还在,灰褐色的,米粒大小,她自己平时都不注意。

“所以你是从那个时候就确定了?”

“没有完全确定。”佟墨白把她的手抬起来,拇指轻轻按在那颗痣上,“但我开始留意。你泡茶的习惯、走路先迈哪只脚、发愁的时候会咬下嘴唇。所有那些小地方,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一个人可以改名字、改外形、改过去,但改不掉这些。”

暮色从花园的树梢间漫下来,把两个人头顶的天空染成一种掺了灰的淡紫色。

远处的摩天轮亮起了灯,一圈一圈的彩色光点在夜色里缓缓转着。郁甜站在佟墨白面前,看着他落在晚霞余晖里的那张脸,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

“你就不怕我是假的?”她问,“江念说得对,一个人怎么可能十年一点变化都没有。”

佟墨白低下头,用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一暖一热,在秋末的傍晚凉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就算你是假的,”他说,“你也成了真的了。”

郁甜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他额头的温度、他鼻尖偶尔蹭过她鼻尖的触感、他手掌托住她后脑勺的力道。

花园里的鸽子咕咕地叫着,喷泉的水声细细碎碎的,远处孩子们的嬉笑声像星星一样散落在傍晚的空气里。

“墨白,”她轻声说,“我昨天晚上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我确实觉得自己像穿越了。但是……”

她睁开眼睛,退了小半步看着他:“但是不管我是怎么回来的,重要的是我回来了,对吧?”

佟墨白看着她,看了很久。暮色在他眼睛里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很暖和的光。

他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她眼角那一丁点还没溢出来的水光。

“嗯,”他说,“回来了就好。”

他们又在那条栗子叶铺满的路上走了一会儿,喷泉边的鸽子已经飞走了,孩子们也被各自的父母叫回了家。

花园里的长凳空出来几把,有个老妇人坐在其中一把上喂面包屑给最后一只没走的鸽子,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谣。

郁甜走累了,在另一把长凳上坐下。

佟墨白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碰着肩膀,谁也没说话。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塞纳河上潮湿的水汽和远处一家面包房里飘出来的焦糖味。

郁甜偏过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巴黎的暮色从她合拢的眼皮外面透进来,变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像挡着一层薄薄的灯罩。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一下接一下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外套内袋里那张明信片。纸片还在,贴着胸口,带着体温。

桂花树下,等你回来。

她不知道是谁写了这行字,不知道为什么它会出现在一个巴黎二手书摊上。但此刻她坐在一把巴黎的公园长凳上,靠着她的丈夫,吹着塞纳河的风,她觉得那句话就是说给她听的。

——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