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银河回忆录(五)(1 / 1)

公元3316年

弗朗西斯自亚瑟沉睡后,状态也开始下滑,时常觉得困倦。

“你还好吗?弗朗西斯。”阿尔弗雷德倾身,在他面前挥手,“你最近发呆的概率很高。”

“没事,哥哥只是突然想罢工了而已。”弗朗西斯回神笑说。

伊万怀疑地盯着他,“真的吗?”

“当然。”弗朗西斯点着头起身,朝三位同事露出温和的浅笑,“抱歉了,哥哥想一个人走走,回房间休息会儿,就先早退了哦~”

他在三人的不解与惊讶中走到亚昕·欧若拉身边,温柔地拍拍她的脑袋,“今天和明天也要加油啊,欧若拉。”

语毕,他转身迈向门口,在那里回头朝三人挥挥手,接着关上门阻隔他们探究的视线。

“弗朗西斯……他有多久没有罢工了?”王耀忽然问身侧的两人。

阿尔弗雷德眼底闪过暗芒,回答道:“563年。从保卫战打响,他就没喊过罢工了。”

不会死的他们,为了让人类文明继续传承下去,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把自己当耗材用。人类上司的利益勾结让前线节节败退,胜少输多,那他们就抢过权力,重新活跃于世人面前,不知疲倦地科研、战斗,化身高速运转的机器。

“已经这么久了吗?”伊万喃喃着,闭上紫眸。

王耀扶着额头,“是啊,我都快忘了他还有这技能。”

几天后,又到四人常规例会的时间,但弗朗西斯既没有到场,也没有请假。三人顿时心生不妙,赶紧带着人满星舰找他。

最后,只剩一个地方没有找过了。他们仨和亚昕·欧若拉找人时,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那里,不愿意看见最坏的局面。然而此刻,他们心照不宣地走向那间舱室,谁没有说话打破沉默。

躺在香根鸢尾花丛的金发男人,不知何时沉沉睡去。一封漂亮的法语手写信就放在他的玻璃棺旁,上面还压着一枝已经枯萎的鸢尾花。

他说,他想以最浪漫、最潇洒的方式告别,像某个粗眉毛那样,被他们合力抬进去的画面实在太不优雅了。

他说,他是欧洲的意识体,最后想和这群欧洲的老伙计们待在一块说说话。

他说,哭哭啼啼的一点也不美丽,这样就很好,让他们不必挂念他。

阿尔弗雷德坐在玻璃棺旁的空地上,左边是弗朗西斯,右边是亚瑟。他应该是想哭的,却没有泪水流出来。对面的枫叶堆里躺着与他拥有相似容颜的兄弟,而他旁边空着的地方,就是自己未来的位置。

那年,北美的大草原上,两个强大的欧洲国家意识体为了他的归属,在他面前打了一架又一架,最后选择用美食来决胜负;那年,北美十三州,有人偷偷接济他美味的食物,说是怕他被某人的手艺毒死,而那个某人对此心知肚明;那年,北美的东海岸,他和另一个孩子一同期盼着忽然从海平线上冒出的帆船,以及带着海风上岸的人。

公元3330年

“真不甘心啊,我们两个间,又是你笑到最后。”伊万脸上的笑意不减,眼中是一片平和。

阿尔弗雷德没有像往常那样与伊万针锋相对,这次他终于能在对方合眼前,将那句话诚恳地告诉他。

“失去你这个对手,我一直都很遗憾。”

“这样吗?也行吧。不过这好像也是必然来着,毕竟你是站在大家肩膀上成长的意识体嘛。”伊万倏尔轻笑出声,话里竟带着几分真心。

他低头把玩着脖子上的白围巾,眼底是思念的柔情。尽管他一直都很小心地爱护,但在岁月无情地摧残中,这条围巾还是出现了破损。

这是姐姐送他的最后一条围巾,而她和妹妹已经离开他很久了。

伊万至今仍记得冬妮娅和娜塔莎留给自己的信上写了什么,事实上,她们的信如今就在他的怀里,贴着心口放着。姐姐和妹妹留在地球时就相继睡去,路德维希将她们带来时,也带回了这条围巾和给他的两封信。

姐姐说,他们一家人终于可以待在一起了,她很高兴。妹妹说,她们终于可以回到哥哥身边了,她很开心。

“你确定要这么做?现在不怕你的姐姐和妹妹了?”王耀看着那具重新打造的玻璃棺问伊万。

伊万歪着头回视他,笑得又软又甜,“欸?我没有怕过哦。我有时候只是不知道怎么和她们相处而已。”

说完,他拒绝阿尔弗雷德和王耀的帮忙,自己小心翼翼地将姐姐和妹妹搬到新准备的玻璃棺内,整理好她们被弄乱的衣服和发丝后,自己也躺了进去。

伊万睡在冬妮娅和娜塔莎中间,扭头看着王耀和阿尔弗雷德,“麻烦你们帮我合棺了。谢谢。”

“耀,你跟欧若拉先去工作,这里交给我。”阿尔弗雷德坐在带过来的凳子上,似乎并不打算直接离开。

王耀看看他,又看看伊万,对沉默的欧若拉微微颔首,“好,那我们先走了。再见,万尼亚。”

“再见,耀。”伊万弯了弯眼睛,同他告别。

王耀还有很多东西需要教给欧若拉,留给他们的时间越来越少。况且,目前只有他和她是一样的。

两人离开后,伊万闭上眼睛,跟阿尔弗雷德闲聊打发时间。

“我们三个很久以前就是生活在一起的。一家三口,在冰天雪地里依偎着取暖。真是好久远的记忆了。”

阿尔弗雷德没有附和他,而是沉声道:“亚瑟告诉我,身体没有消失,或许就能在某天苏醒。这不是死亡。”

“是吗?如果那天到来,我们久违地再打一架吧。我好像还没跟你争够。”

“好啊,我也没跟你玩够呢。”

这场对话完,舱室里安静下来,两人都没再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轻轻的、软软的声音突然响起。

“晚安。”

阿尔弗雷德没有立刻回复,屋内再次陷入沉寂。很久以后,他缓缓起身走到玻璃棺前,将棺盖合上。

他看见伊万噙着笑意的脸,那是属于他自己的、天真而可爱的笑。

“晚安,万尼亚。”

满是玻璃棺的舱室,带着沉睡的意识体们,再次回归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