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润进来的时候,黛玉正在看一张舆图。
不是漕运的河道图,是北边的山川关隘图。紫娟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找出来的,就铺在桌上,压着四角,把公文都挤到了一边。
“大人。”佳润站在门口。
“进来。”黛玉没抬头,“北边设卡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佳润走近了几步,压低声音:“查到了一个地方。从清江浦往北,过了淮安,有个叫柳沟的渡口。那些人的卡子就设在那里。”
“什么人?”
“为首的不知道叫什么,只听说姓周,都叫他周老大。手下有二三十号人,守着那段水路,来往商队都要交钱。不交就扣货,交了才放行。”
黛玉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下,停在淮安以北的位置。
“官府不管?”
“报过两次,巡检司的人去了,那些人就散了。等官府一走,又回来。”佳润顿了一下,“而且,属下听说——那个周老大,跟北边的人有来往。”
黛玉抬起头。
“什么北边的人?”
“说不太清楚。只说不是咱们这边的口音,骑马来的,一年来个两三回,每次带了货就走。周老大对那些人很客气。”
黛玉沉默了片刻。
“卫凛知道吗?”
“卫统领那边……属下没问。但码头的巡防最近加了好几道岗,他应该是知道的。”
黛玉把舆图折起来,收进抽屉里。
“备马。明天我去一趟柳沟。”
“大人!”佳润急了,“那个地方不在您的辖界内,过了淮安就是……”
“就是什么?”
佳润不敢说了。
“去备马。”黛玉说,“不要声张。你跟着就行。”
佳润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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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还没亮,黛玉就出了门。
换了便装,一件半旧的青灰色褙子,头上只一根素银簪子,看着像个寻常的读书人。紫娟要跟着,被她留下了。
“人多眼杂,你和忠叔在家里看家。”
卫凛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已经牵马等在门外了。
“末将跟大人一起去。”
黛玉看了他一眼。还是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刀,脸上没什么表情。
“谁告诉你的?”
“末将自己猜的。”
黛玉没再问,上了马车。卫凛翻身上马,跟在车旁。
佳润骑马在前面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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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沟离清江浦不到四十里。
到了地方,黛玉先没靠近渡口,让佳润把车停在路边的一棵大槐树下,隔着一段距离看。
渡口不大。几间土坯房,一座简陋的码头,河边停着七八条小船。岸上有几个人在走动,穿着短褐,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揣着家伙。
“就是那些人?”黛玉问。
佳润点头:“是。那个坐在台阶上的,就是周老大。”
黛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方脸,浓眉,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袄,手里拿着个酒壶,正跟旁边的人说话。
“看着不像普通的匪盗。”黛玉说。
“属下也这么觉得。”佳润压低声音,“他那个做派,倒像是当过兵的。”
黛玉没接话,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
“走,回去。”
“大人不进去了?”佳润愣了一下。
“不进了。看见了就行。”
马车调头,往回走。
卫凛骑马跟在旁边,一路没说话。快到衙门的时候,他才开口。
“大人,那些人不是在劫货。”
黛玉掀开车帘。
“他们在收路钱。”卫凛说,“收了钱就放行,不伤人,不毁船。这不是匪盗的路数。是有规矩的。”
黛玉看着他。
“你觉得是什么路数?”
卫凛沉默了一瞬:“像是有人在养这条路。收了钱往上交,上面的拿了钱办事。”
“办什么事?”
“末将不知道。”
马车停了。紫娟已经开了门迎出来。
黛玉下了车,往里走,走到书房门口,忽然回过头。
“卫凛。”
“末将在。”
“你把柳沟那个渡口盯紧了。不要打草惊蛇,只要知道谁在跟那伙人来往。”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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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黛玉一个人在书房。
她把今天的所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柳沟渡口,那些人不像匪盗。卫凛说“像是有人在养这条路”。
皇上让她查“北边的事”。
周老大跟北边的人有来往。
这些事串在一起,她心里有了一个大概。
还差几块拼图。
她铺开一张信笺,提笔写了几个字,折好,放进信封。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佳润。”
佳润从廊下进来。
“这封信,明天一早送出去。”
“是。”
黛玉把桌上的公文铺开,继续批。
窗外没有月亮,天很黑。
她批完一份,又拿起下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