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是下午到的。

没有预兆，没有风声。

传旨的是皇上身边的新晋的总太监刘安，头发花白，笑得一脸和气，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捧着黄绢和赏赐。

黛玉跪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漕运总督林氏，勤勉供职，深慰朕心。今赐玉如意一柄、宫缎十匹、内造糕点两盒。另，朕闻林卿近日常感风寒，特赐御用药材若干，望卿善自珍重。钦此。”

“臣领旨谢恩。”

黛玉叩首，站起来，接过旨意。

刘安笑着把黄绢递到她手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林大人，皇上说了，东西是其次，主要是让您好好将养。”

“劳皇上挂念。”

刘安又笑了笑，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过来：“这是皇上让奴才单独交给您的。”

黛玉接过来。

信封是上好的宣纸，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封口处盖了一个极小极淡的私章。

她没当场拆。

“刘公公稍坐，容臣写个回信。”

“大人请便。奴才在外头候着。”

刘安带着小太监退到廊下。紫娟端了茶过去伺候着。

黛玉回到书房，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写着两行字。

“查北之事，事成后允尔等见面一叙”

她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子里。

铺开一张信笺，提笔写了几个字。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写好了，折起来，放进一个空信封。

“紫娟。”

紫娟进来。

“把这个交给刘公公。”

紫娟接过去，送到廊下。

刘安收了信封，拱了拱手，带着人走了。

黛玉站在窗前，看着那一行人出了院子。

紫娟进来收拾茶盏，见姑娘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茶，站在那儿不动。

“姑娘？”

黛玉回过神，把茶盏放下，坐回桌前。

“没事。”

她拿起笔，继续批公文。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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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黛玉去码头巡看。

这是她每月例行的公事——查粮仓、验船只、见各司官员。

卫凛远远跟着，不近不远，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不该出现的时候连人影都看不见。

一切如常。

回衙门的路上，经过府学附近，忽然听见前面一阵喧哗。

不是吵嚷，是笑闹。

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夹杂着锣鼓点子，越来越近。

黛玉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什么事？”

车夫还没答话，外头已经跑过去几个小厮，一边跑一边喊：“中了！中了！咱们这出了举人了！”

后面跟着一群看热闹的百姓，挤挤挨挨的，把半条街都堵了。

紫娟探头看了看，回头笑道：“姑娘，是府学那边在报喜。不知道哪家公子中了举。”

黛玉放下车帘：“绕路吧。”

“是。”

车夫调转马头，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紫娟见姑娘面色如常，也不再多话。

回到衙门，紫娟去打水给黛玉净手，路上碰见佳润，随口说了一句：“今儿府学那边好热闹，说是出了举人。”

佳润应道：“是有这么回事。听说是金陵那边的一位公子，在咱们这府学挂名考试的。姓贾。”

紫娟“哦”了一声，没多想，端着水进去了。

黛玉正在解护腕，听见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谁中了？”她问。

紫娟愣了一下：“说是……姓贾的一位公子。佳润说的。”

黛玉没再问，把手洗干净，接过帕子擦了擦，坐到桌前。

紫娟把水端出去，回来的时候，看见姑娘已经铺开公文在批了。

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紫娟注意到，姑娘今天批的第一份公文，看得很慢。

看完了，又翻回去看了一遍，才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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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黛玉一个人在书房。

她把今天码头巡看的记录翻了一遍，该批的都批了，该写的都写了。

搁下笔，端起茶盏。

茶已经凉了。

她没叫人换，喝了一口。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轻轻的，是更夫。

远远的，好像还有鞭炮声，断断续续的，从府学那个方向飘过来。

她坐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凑到灯上，看着它烧成灰，落在碟子里。

灰烬还是热的，她放下碟子，起身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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