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诺布尔学园的时候,宿舍楼前的樱花树落了一地叶子。
不是花瓣。是叶子。这个季节本来不该掉叶子,但那棵树的枝梢从尖端开始黄了,黄到根部,像被什么东西从顶端往下吸走了颜色。春野遥经过树下时脚步顿了一下,弯腰捡起一片——叶脉还是绿的,叶肉却已经透明,对着光看能透出掌纹。
她把叶子塞进笔记本里,没说什么。
夜注意到她的动作。没问。有些东西现在说了反而会轻掉,夹在纸页里自己沉着比较好。
宿舍楼前分开的时候,春野遥说了一句また明日——这次声音比早上沉,但沉得稳,像把什么东西放进了正确的抽屉里。夜点了头,看着她跑上楼梯拐角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转身往后山走。
后山那间废弃园艺准备室,她住了快三周。屋顶的漏雨点她用从学园仓库顺来的防水布钉住了,窗框缝塞了旧报纸,门背后贴着一张手绘的校园及周边简图——地下大厅、旧城广场、台阶甬道、地下门的位置都用红笔画了圈。
她把图取下来,在诺布尔学园四个字旁边新添了一个标记:宿舍楼前那棵樱树的位置。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永恒之花。
花的状态和春野遥还回来的时候不一样了。第二瓣完全展开后,花瓣表面那层银红色脉络像活血管一样在极缓慢地流动,花蕊中心那粒石榴石色的光点不再跳了,改成一种持续的、脉搏般的明暗——亮三秒,暗一秒,亮三秒,暗一秒。
夜把它放在窗台上,对着下午三点半的斜光看了一会儿。
花没有回应她的注视。它只是在呼吸。
她抓起夹克出门,往学园正门方向走。今天不进地下了,她需要看上的东西——那些住在城里、不演戏、不战斗、不碰任何钥匙的普通人,他们的最近是什么形状。
诺布尔学园正门出去往右,步行十五分钟有一片住宅区,再穿过一条商业街就是市立儿童图书馆。夜来过两次,第一次是跟着人流踩点,第二次在图书馆三楼的绘本区坐了四十分钟,看孩子们翻书架时手指停在哪个封面上。
今天她直接去了绘本区。
三点半的图书馆不算安静——放学后的小学生占了大半张长桌,有人在做手工,有人在角落的投影区看动画片。夜选了靠窗的矮书架旁蹲着,视线刚好平齐到一年级孩子胸口的高度。
她观察了二十分钟。
然后她看到了。
书架最下层那排公主系列绘本——同一出版社出的十二本一套,封面上的公主穿的裙子颜色不同,发型不同,但脸型、眼睛弧度、微笑的嘴角是同一个模具。孩子翻开任何一本,翻到最后一页公主穿着水晶鞋走向城堡的画面,构图都是一模一样的:公主站在画面正中央,城堡在正后方,天空是纯蓝色,地面是纯绿色,连裙摆飘起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这不是同一个画师风格统一的问题。夜翻了几本其他出版社的绘本——结果一样。不同出版社、不同作者、甚至不同印刷年份的绘本,最后一页的画面结构正在趋同。
她蹲在书架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本封面的覆膜。
这不是凋零在心跳世界那种戴假面的表现。心跳世界是每个人主动往脸上贴模具。这里更安静——是在变窄。不是有人逼你戴面具,是书店里、图书馆里、电视里、橱窗里,所有公主的样子都在悄悄长成同一张脸。孩子伸手去拿绘本的时候,已经没有这回事了,因为每本看起来都一样,每本都,每本都没有错。
没有错,所以没有自己的。
夜把绘本放回书架,站起来时膝盖有点麻。她走到手工区旁边看孩子们画画——图书馆每周三有画我的公主活动,墙上贴着上周的作品。上周的画还有各种颜色各种姿势,今天桌上刚铺开的一批水彩纸——
她停在了桌尾那个小女孩身后。
小女孩大概二年级,咬着笔帽,面前的水彩纸涂了又擦、擦了又涂。最后她把纸翻过去,在背面画了一个圆脑袋、两根麻花辫、裙子画到一半突然停了,抬头看墙上贴的参考图(图书馆老师打印的迪士尼系公主合集),然后她把麻花辫擦掉,改成了披肩长发。
和参考图一样的披肩长发。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她的肩膀塌了一下。不是累,是那种反正最后都会变成一样的的放弃感。
夜蹲下来,没碰她的纸,只问了一句:お姫様の靴、どんなのがいい?
(公主的鞋子,你想要什么样的?)
小女孩愣了愣,笔帽还咬在嘴里,含糊地说:……先生が言うのは、ガラスの靴が正解だって。
(老师说玻璃鞋是标准答案。)
——正解じゃなくて、お前がいいと思うの。
(不是标准答案。是你觉得好的。)
小女孩眨了眨眼,低头看自己的脚——穿着一双沾了水彩的白色运动鞋。
她犹豫了很久,把纸翻回来,在裙子下面画了一双鞋。不是玻璃鞋,不是水晶鞋,是圆头圆脑的、鞋带系成蝴蝶结的、鞋底还画了锯齿纹路的运动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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