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瑟刚才查看过他的伤,都是外在的刀伤,因失血过多,人很虚弱。
“什么以一敌百?”他问道,“真碰见匪贼了?”
陆长宁摇头道:“什么匪贼,是昌都人。”
“昌都人?”
“是。”陆长宁龇了龇牙,压住疼的气,继续道:“个个都是高手,足有百来人。”
陆长宁一面说,一面快速看阿瑟一眼,他说得有些夸张,百来人没有,但几十人是有的,且这些人个个身手不错。
“那些人呢?”
陆长宁说得轻松:“杀了。”
“你说……你将那些人都杀了?”
他知道陆长宁自小跟他父亲习武,于武学一道有天赋,只是他吊儿郎当、懒懒闲闲的样子,再加上元初姨对这个儿子溺爱得没边,旁人总将他看成不上进的纨绔。
以一敌百他是不信的,可对方人数一定不在少,他居然将对方尽数绞杀。
这不得不让阿瑟多看他一眼,想到什么,说了一句:“你说那些人是昌都人,只怕是追井幺姑来的……”
不对,若是井家人,为何井幺姑说被匪贼突袭。
在他意识到这一点时,陆长宁露出古怪的神色,猛地抬眼看向阿瑟的身后,也就是这一看,让他脸上血色尽退。
“陆婠呢?”陆长宁的声音在发颤,他的脸像被细针密密麻麻地扎着,“表兄,你别跟我说,井幺姑还活着?”
他同那些人厮杀,什么都顾不了,后来,他身负重伤,拼着最后一点力气,踉踉跄跄地寻了一个老头搭救。
他看见阿瑟现身,下意识地以为陆婠也随在一起。
与此同时,所有纷杂的念头在阿瑟脑中滚过,交织扯动,形成一张网,一个尖锐的东西从网中迸出,直直刺穿他的天灵盖,再贯穿他的脊梁骨,让他动弹不得。
井家……井五爷……井幺姑,还有,那个请他入府的紫衣人……
陆长宁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证实了他的想法。
“井幺姑……才是井家家主……”
陆长宁的尾音还荡着,阿瑟人已不见了,只有院门“吱呀”晃荡。
……
陆婠坐于床沿,见井幺姑睡了过去,便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微微抿了一口,然后支着头养神。
伤寒一场,她的身体仍有些虚,精神头没有休养回来。
她半眯着眼,目光空空地落在瓷白的壶身,她再次抬臂,提起壶身,作势给自己再续一杯茶。
然而下一瞬,壶身脱手,往身后某个方向重重砸去。
“啪——”
壶身砸到板壁,碎裂落下,茶水飞溅,它被人避开了,不然它就不是砸在板壁上,而是砸在那人身上。
也正是因为这一突然的变故,让陆婠避开了一击,她回身往后退,拉开同那人的距离。
“哟——反应倒是快!”
井幺姑不紧不慢地拂了拂被茶水溅湿的衣袖,小小的嘴巴噙着一抹讥诮。
叫陆婠这么一看,更像白鼠精了。
井幺姑走到桌边,那姿态又悠闲又漫不经心。
若非壶身映出她攻袭的杀影,又或是陆婠反应再慢一点,这屋里就是一个死人和一个活人。
“你藏得够深呐。”陆婠下死眼将她打量。
井幺姑举起茶杯,饮下一口茶,说道:“我不想杀你的,毕竟你是阿瑟的小妹,咱们若能好好相处,日后啊,你就是我的小姑子。”
她说着又“啧”了一声,“偏你不愿好好相处,不仅坏我好事,还要和我抢男人……我岂能让你得逞,无法,只能让你死了。”
陆婠冷笑一声:“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井幺姑先是一怔,笑声像碎琉璃一样:“我说你和我抢男人,你居然一点不否认,看来还真是说中了。”
她语气陡转,言语轻鄙,“呸!什么兄妹!就是想着怎么将你哥变成你男人!论掩藏,你比我更胜一筹,我啊……甘拜下风。”
陆婠并不接她的话,转而问道:“所以说,去珏城唐家是假?根本没有这一回事。”
井幺姑伸出一根指头,摇了摇:“倒也不全假,珏城确实有个唐家,唐家子也确实和我有婚约,只不过,毁婚约的人……是我。”
她是井家的实际掌权人,却从不露面。
那日,武会初场,她闲来无事,于暗中看了一场比试,那场比试的其中一人,正是阿瑟。
她觉着有些意思,之后只要有他的场次,她都会于对面的阁楼观看。
在他还未取得魁首时,她便告诉紫衣人,想办法留下那个叫阿瑟的男子。
之后,井五爷,她的父亲,也就是井家明面的当家人,同阿瑟一番交谈,试图留他在井家为婿,却被他一口回绝。
以井幺姑看人的准头,强留他,是留不住的,便生出一计,扯出一个幌子,让他送自己去珏城。
昌都到珏城,这一趟走下来,她不信拿不下他,若真是拿不下,她还有其他的手段,总能将他绊在身边。
只是万没料想,中途杀出一个自称他“小妹”的少女。
两人以兄妹相称,可一路上那亲近的姿态,不似兄妹,可说是情人,倒也不至于。
井幺姑用她那又精又厉的双目一通看下来,心里便有了数。
这二人心里有了暗潮,却碍于某些缘由,各自压着,压着好啊,压着,她才能有所施为。
不到非杀陆婠不可的地步,她不会动手,非为良心,只因杀人代表着麻烦,就好比那死人的血溅一身,麻烦不麻烦?收尸,麻烦不麻烦?
事情败露了,官衙插手,她还得打点那些官棍子,更是麻烦中的麻烦。
然而无法,陆婠必须得死。
自打她出现,阿瑟满眼就只有他这个“小妹”。
他嘴上说着硬话,撵人离开,可做出来的事,却是截然相反的,其态度的转变,只需他小妹软言软语地认个错,他就什么话也没了。
最后更是为着他小妹的病情,让那个叫陆长宁的少年送自己去珏城。
既然如此,那就怪不得她了。
井幺姑眸光沉沉,看向对面的陆婠,缓缓站起,像是阎王爷下判书:“是你自己死呢?还是让我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