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按井幺姑以前的性子,在阿瑟问过这话后,她少不得梨花带雨地哭诉,然而这次没有。
她的声音很干,一颗一颗的,硌着陆婠的耳朵。
“他……死了……被人杀了……”
陆婠浑身的血在一瞬间凝固,她双手攥着她的衣领,一字一顿地问:“谁死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长宁那样好的身手……”
井幺姑浑身发抖,她抱着自己的双肩,蜷缩成一团:“是我,该死的是我,他为了救我,和那些人打斗。”
阿瑟插话问道:“什么人?”
“不知道。”井幺姑咬着唇,“像是寨子里的匪贼,他们有好多人……”
“说谎!”陆婠大声将她打断,“寨子里的人为什么拦你们?你们又不是押货的,那些人拦你二人,图得什么?!”
终于,一直不曾落泪的井幺姑再也忍不住,咬着被角哭起来,她将胳膊伸出,捋起衣袖。
女人白皙的皮肤上青一块,紫一块,还有血红的擦伤。
“那些畜生想要糟蹋我,想要将我掳走。”她哭得伤心,泪水糊了一脸,“是那位小郎舍身救我,他自己却……”
阿瑟问了最后一句:“哪里出的事?”
“我们出城后走了一日,约莫是那么个地界。”井幺姑说道。
陆婠看着井幺姑,看着她那哭叽叽的样子,眼神重重地落在她的面上,没有说一句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婠,你守着她。”阿瑟说道,“我往城外去。”
陆婠应了一声“好”。
阿瑟不再耽搁,出了客栈,驰马往城外去,一路不停歇,按井幺姑讲述的位置寻过去。
等到了那片地界,他又细细沿路勘查,确实在野杂丛中发现了打斗的痕迹,还有不少血迹。
他的心先是一冷,像冰疙瘩一样,往下坠,之后又寻着附近的过路人问话。
“劳问一下,这附近可有什么山寨?”
那路人是个年轻汉子,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土布衫,下着一条褐色的中裤,露出结实的小腿。
他警惕地将阿瑟打量一番,什么也没说,就要继续往前走。
阿瑟见这神态怪异,拦下他,再问:“我问你话,你走甚?!”
那路人往后退了一步,眼神躲闪,摇了摇头:“没有寨子,哪有什么寨子。”
“既然没有寨子,我问你时,你直管回答就是,躲什么?”
路人看了看左右,低声道:“这一片不太平,才发生……”
他将话咽回,面色变了变,堆起笑来,“出门在外,谁人不多个心眼提防着?你问我话,我不愿多说,这……也没什么罢……”
阿瑟不为难他,放他离开了。
这汉子是附近的村人,出门一趟,现下正往回赶。
他一面走一面往回看,见刚才问路的那人走了,于是他加快脚步,回了村子。
一回村,就往村头的一家黄土屋走去。
汉子敲响房门,接着,木门“吱呀”打开,一妇人立于门后,见了男人,就要笑着同他说话,汉子却闪进门内,木门在他身后关上。
“怎么了。”妇人问道。
汉子挽着妇人往里去,声音压得低低的:“适才我回来,在路上看见一个人,他一直在路边搜搜找找,看着不像好人哩!”
“他还问我,附近有无寨子。”
妇人先时面色紧张,听闻“寨子”一词,“嗐”了一声:“咱们这儿哪有寨子,只有我们这一个鸟不拉屎,连乞丐都嫌穷的村子。”
汉子立在院里,一面卸掉背后的背篓,一面说道:“来者不善,前面那片地界才厮斗过一场,死了人的,这人又是翻找杂丛,又是拉人问东问西……”
说到这里,他想到什么,对妇人说道:“你去村东头说一声,注意些。”
妇人应了,出了院门一路走到村东头,进了一间院子。
院子里坐了一位精神矍铄的瘦老头,妇人率先开口:“伯,我男人让我来和您说一声,您带回来的那人啊,守好了,适才有个怪人在路上,一直问东问西的。”
瘦老头编着竹篾,听到这话,手上一顿,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那屋黑黢黢的,叹了一声:“哟!那怕是捡了个麻烦回来。”
“可不是?”妇人说道,“您咋啥都往村里领哩,别招来祸端才好。”
瘦老头连连点头:“是,是,等那人醒来,我就打发他……”
瘦老头的话卡在喉头,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妇人身后。
妇人觉察到不对劲,回头看去,就见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男子立在院门外。
男子眉目英挺,袖口紧束,一身蓝底滚黑边的交襟布衣,脚踏半靿快靴,肥大的裤管束于靴筒。
“你是?”妇人看着这张生面孔。
阿瑟看她一眼,走进院中,问道:“人呢?”
瘦老头和妇人皆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妇人往后退了两步,一溜烟地跑出院子,出院子时还趔趄一跤。
只有瘦老头傻坐在杌子上,跑又跑不脱,双手哆哆嗦嗦,乌紫色的双唇颤动着:“大人,我……我不认识那人啊……他就在里面。”
那日,他驱着驴车赶集,回村的路上,前方踉踉跄跄走来一人,浑身是血,扑到他的板车上,对他说了句:救他,他有钱。
老头别的没听到,就听到“有钱”二字,于是没多作犹豫,将人拉上板车。
正在这时,屋里传来虚弱的人声:“表兄……”
阿瑟拎着瘦老头,几步进屋,一眼便看见躺在板床上的陆长宁。
“长宁!”他屈下身,检查了他的伤况,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敷了草药。
瘦老头邀功似的说道:“我给他敷的药,特意上山采摘的,村人们有了伤,都这么好的……”
说罢,老头脖儿一缩,退了出去。
“要不要紧?”阿瑟扶陆长宁坐起。
陆长宁忍着身上的疼痛,抽了两口凉气,这才开口说话:“死不了,放心,以一敌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