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八章 路在脚下 六(1 / 1)

捞天光 牛莹 2074 字 1天前

“我妈去世了,我爸年纪大了,我回来帮他。”陈悦侧身从王玲让开一侧的门框边沿走了进去,动作尽量平缓,不让对方看出她慌乱的内心,可她感觉到自己正穿过那层几乎能摸到的目光。

“你家厕所堵了?”

“哎呀,你看,太震惊了,都忘了这事了。我带你进去看看。”王玲领着她往卫生间走,边走边问:“那海城那边的工作怎么办?你不要了?”

“我辞职了,暂时先不回去了。”陈悦蹲下来,掀开马桶盖,水已经快漫到边缘了,颜色发黄。她戴上手套,把铁丝钩子伸进去,手指碰到水温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指尖是凉的。

王玲没有退出去,靠在门框上,像是生怕错过什么值得记住的画面。

她“哦”了一声,那一声拖得很长,像是一根线正在被她慢慢收拢,她已经在心里打好腹稿了。

她没有再问,而是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陈悦的背影拍了几张照片。镜头对焦时那声轻响在卫生间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往水面投了一颗石子。

陈悦的手指顿了一下,又继续把钩子往深处探去。她没有回头,也没有问她在拍什么。她的余光看见米白色的裙摆在卫生间门口晃动,像是正借着换姿势的由头找更好的角度把画面收进去。她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进胸腔里,像把一团湿棉花塞进瓶口,不让它往外溢出丝毫,因为她知道,无论她说什么,王玲都会把她想分享的内容发出去。

她能做的,只是把手上的活干完。

水通了。她站起来,洗了手,把工具收进筐子里:“好了。”

王玲过来仔细检查之后,笑笑:“哎呀,真没想到,你当年读书厉害,现在通马桶也厉害。”

陈悦没接她的话,也只是扯了扯嘴角。

王玲让她到客厅坐,给她倒了一杯水递过去:“老同学难得见面,你看你这大老远跑一趟,也不容易,喝杯水吧。”

陈悦道谢接过来,她也是真渴了,拿起来慢慢喝完。

王玲打量着陈悦全身的穿着打扮,客套道:“这么久不见,要不然你一会在我家吃顿便饭呗。”

陈悦忙拒绝:“不用了,我一会还有别的活,以后有机会再聚吧。”

王玲也不是真想留人,听陈悦这么说,也就跟着开口说:“那行吧,我给你转钱。对了老同学,你看,同学一场,要不然给个友情价?以后我帮你许多宣传宣传。”

陈悦看着那个空杯,杯沿正冒着薄薄的热气。她想起她爸蹲在裁缝店门口干活,后背湿了一大片,休养了好几天才能重新干活;想起她站在那个醉醺醺的男人家门口,为了拿回那些钱差点遇到的危险。她现在赚的每一分钱都不容易,都是有大用的,她从来没给过任何人打折,但眼下,她看着这位曾经的同学,她松口了。

她抬起眼,看着王玲:“王玲,这是我爸的生意。我不能替他做主太多,九折可以,再低不行了。”

她的语气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王玲的笑在嘴角停了一瞬,终于还是付了钱。她送陈悦到门口的时候,手指还在手机上飞快地点着什么。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你加我们班那个校友群了没有?好多同学都在呢。你要是没加,我拉你进来?”

陈悦看着她,那张脸上笑意盈盈,可她知道那背后,那些照片已经发出去了。她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已经在里面了。”

王玲表情有些怪,但很快就笑着朝她摆摆手,门关上。

陈悦走进电梯,门合拢的一刻,她背靠着金属壁,把手里的筐子放下来,手机从她在通厕所的时候就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群消息已经刷到了两百多条。

有人发了截图:“这是咱们班当年的学霸?”

有人回:“听说海城混不下去了,回来通厕所了。”

有人发了几个捂嘴笑的表情:“真是想不到啊。”

那条消息下面还有一条,是当年的高中班主任单独发给她的:“陈悦,你最近还好吗?听同学说你回来了,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把那些消息一条一条看过去,没有往回翻,也没有滑动那些已经被她读过的部分。她一条条的看完,走到小区外面的公交车站,平静的上了其中一辆。

窗外的树正一棵一棵地往后退,阳光透过叶子缝隙,在车厢里一闪一闪的。陈悦初见同学时的惊讶和尴尬,在她硬着头皮进去通厕所的时候已经淡去了,在知道王玲在拍照时的一瞬间她也是羞耻和难受的,但那一刻她也知道,这件事她无法阻止,索性坦然接受。

所以此刻,她内心还算平静。

她想了一会儿,开始在群里打字回复:老同学们好,好久没联系了。我确实回桂城了,现在跟着我爸一起做管道疏通的业务。大家家里如果有需要可以找我,价格公道,老同学打九折。

她按下发送键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好落进车厢里,把她的手机屏幕镀上了一层温热的金色。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回了一个“好的”,有人跟了一句“支持老同学”,也有人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她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真的会找她,也不知道那些截图和笑声会不会就此停止,但她知道,从她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不再需要躲藏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靠着椅背,车身晃晃悠悠地穿过那些被阳光晒得发白的老街道。她想起曾经自己因为妈妈在学校门口卖酸野,她嫌丢人而偷偷躲开的很多时刻。如今的她,已经不会再因为一句“你怎么干这个”而被压得抬不起头来。

长衫不在别人手里,在自己心里。只要不再把它当回事,它就再也套不住她了。

从这点来看,她是确确实实的成长了。

她把筐子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看着窗外那些景色,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