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区的哭泣声已经变得平缓了。不再尖锐,不再密密匝匝地扎过来。陆明渊在归石边缘坐了很久,听着那片哭声从变成。他的肩膀在长时间的坐姿中微微垂了下来——不是放弃的姿态,是肌肉在持续绷紧之后自然松懈下来的。肩胛骨从后方凸起的角度比以前更大了,像两根被压弯的竹片撑在衣料下面。他注意到自己的呼吸变浅了——比正常的静息呼吸浅了约三分之一,胸腔的起伏幅度缩小了,像一个人在不自觉中调低了身体的能耗档位。
他应该感到一丝安慰的——他念了那些名字,那些名字起了作用。暗红区的残念们他,像一群终于被听到的人安静了下来。但他没有感到安慰。因为他发现自己正在做另一件事——一件他在念诵名字的过程中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的事。他在试。在自己心里,在自己的意识深处,他正在试着一个人。
玄诚子。
他闭着眼,试图在脑海中师父的脸。他没有要求自己看到精细的细节,只是最基本的轮廓:眉毛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度。普通的,每天都能看到的人脸,他曾经看过无数遍的那张脸。他闭上眼,等着那张脸在黑暗中浮现。
一片空白。
他等了很久。黑暗中没有出现任何东西,没有线条,没有颜色,没有轮廓。只有灰白色的、像雾一样的东西弥漫在他意识的视野里,像一张被反复擦拭过的黑板上什么都没有留下。他再次试着——这一次他用力了,像一个人在水底拼命睁开眼想看清什么东西——但灰白色的雾气仍然在那里,什么都没有浮现。他记得玄诚子穿着灰色道袍、头发花白、左眉有一道疤。但这些是文字标签,不是。他能在意识中读出一行描述:灰色道袍,花白头发,左眉疤痕。但他不了那道疤长什么样子,不知道它是在眉头还是在眉尾,不知道它是凸起的还是凹陷的。标签有了,画面没了。
他又试了另一个人。小荷。七岁的小荷。他记得她个子很小,总扎两个丸子头。这两个标签他还能清晰地。但不是。他闭着眼,试图一个七岁的女孩子站在面前的样子——丸子头是什么样的丸子?圆的还是椭圆的?扎在头顶正中间还是偏两侧?个子有多小?到他肩膀还是到他胸口?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隔着磨砂玻璃看一个人。他努力深挖,往记忆的更深处钻,像在一片已经被掏空的矿洞里继续向深处敲。他敲到的只有回声,空了。
但他没有继续追查那些消失的画面的去向。他做了一件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拇指还微微向内压着,像握剑时自然的姿态。他抬起右手,把拇指松开,又压回去——那个动作轻快、准确、毫不迟疑,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
画面消失了。但那个习惯还在。那碗水、那三成根、那些月光下的夜晚、那坛还没打开的梅子酒——它们没有画面了,但它们还在他的骨头里。身体记得的东西,比意识更顽固。他把手放回膝盖上,然后拿出玉简。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简。正面,第一行:自在真意。第二行:芷晴的脸。第三行:剑七的声音。第四行:小荷的平安结。第五行:玄云宗。他翻到背面,在那些脉动刻痕和记录文字之外,找到了一行他之前刻下的小字:小荷:师妹,绿衣,系平安结,个子不高,眼睛很大。
他对着这行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试图用这行字在脑海中小荷的脸。他读到眼睛很大,他试着想象一双很大的眼睛——但他能勾勒出大眼睛的样子吗?他能勾勒出眼形的轮廓,眼眶是圆的还是长的,眼角是上挑的还是下垂的?他想象不出来。他只知道眼睛很大这个标签,像一本书的封面上写着本书内容精彩,但翻开来里面是空白的。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指腹按在眼睛很大四个字的刻痕上,感受到了凹槽的边缘微微硌手。然后他又翻回正面,看向芷晴的脸那一行。他没有试。他不敢试。如果试了之后发现自己也记不清芷晴的脸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他把玉简合上,握在手心里,指节泛白。
他把她们的脸用掉了。他用在了建造归石上。玄诚子的脸用在了哪里?他仔细回想。是那道裂纹吗?还是老槐树根须的印记?或者石凳侧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他不知道具体是哪一笔换走了哪一张脸,但他知道总账是清楚的:他用了师父的脸造了脚下的土地,用了师妹的脸换了那一株墨绿色的青苔。他现在坐在她们的脸上,坐在这张他忘了她们长什么样子的脸上。他能摸到脚下的青石,青石是温的。但他已经看不见那些被他砌进青石里的脸了。
他沉默了很久。暗红区那边的哭泣声还在,但隔了三丈距离的灰白虚空像一层薄薄的隔音层,让那声音变得遥远了。芷晴在他身边睡着,呼吸稳定。那三件遗物在归石上各自待着——玉简碎片、深蓝剑刃、破损星盘——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灰白虚空包围着一切,脉动还在深处缓慢地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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