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石被他推动了。他半跪在青石表面,双手撑在边缘,以全身的重量向前施力。他的手掌贴上石面的时候,指节上的细白纹路被石面的微温熨了一下,没有减轻,但也没有加重。归石的底部那三条根须在虚空中缓慢地然后重新刺入,像一个笨拙的动物在挪动自己的身体。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整个石面轻微的震颤,那震颤通过他的手掌传导到他的腕骨、前臂、肩胛,像一根骨头连着一根骨头地在传导——他感觉到自己的骨骼结构在那些震颤中微微震动,像一座年久失修的建筑在风中晃动。
他推了三丈。归石停在距离暗红区边界约三丈的位置。在这个距离上,他能更清楚地感知那片暗红色区域内部的东西。之前隔着十几丈只能看到一个轮廓——那些残念的密度、颜色、大致的情绪类型。现在三丈的距离足够他到更多东西了。他蹲在归石边缘,手掌按在青石表面,指尖朝向外侧,自在真意从掌心延伸出去,在暗红区边界外侧一尺处形成一个接收面,像一只耳朵贴在墙壁上听隔壁的声音。
然后暗红区开始了。
最初是一声。极轻的,像是一个人躲在很远的地方偷偷地哭,怕被人听见所以压着声音。那声哭泣的很窄,频率很高,像一根极细的弦被拨了一下,余音消散得很快。然后第二声从另一个方向来,比第一声响一些,但调子不同——更低,更沉,像一个人在更深的地方压着声音哭。然后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像雨滴从稀疏变为密集的时间间隔,暗红区中的哭泣声在极短的时间内从偶尔一声变成了整片的、重叠的、相互覆盖的。
男声、女声、苍老的、稚嫩的、嘶哑的、纤细的,全部汇成一股悲伤的洪流。那些哭声没有内容——不是、、我害怕——是纯粹的本身。像一块土地在经历了太久的干旱之后裂开的缝隙里发出的那种声音,连字词都被滤掉了,只剩情绪本身在反复摩擦。陆明渊的听力在那些哭声到达时承受着持续的——每一道哭声都带有一层极薄的情绪附着层,像细砂纸在他的意识表面上轻轻打磨。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边界正在被那些哭声,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很久的石头,棱角在逐渐变圆。
他在那片重叠的哭泣声中继续细听。当整片声浪稍稍减弱时——暗红区内部似乎也有某种,让声音会周期性地变小——他分辨出了一些埋藏在声浪底部的。字词被哭声裹挟着浮上来又沉下去,像沉船残骸在浪涌中偶尔露出水面。
……娘……别忘了我……那是一个女声。很年轻,像还没到变声期的女孩子。她喊的时候声音往上走了半个调,尾音在被吞没之前微微发颤。在那声之后,陆明渊感知到了一丝极短的从那个声音的方向传来——像被窝里残存的体温,在被子里的人已经离开很久之后,那个温度还留在床垫上。
……儿子……爹对不起你……男声。苍老的,声音的边缘已经沙了,像枯树皮摩擦枯树皮。这句话说得很急,像是怕在说完之前就被打断。在那声中,他辨别出了一丝的质感——厚重、黏稠、像沉在河底的淤泥,上面压着很多层别的东西,但淤泥本身一直没被冲走。
……宗主……你答应过会记得我的……第三个声音更远,像从更深的紫色区域传来的。男声,但语气中有一种近似哀求的东西。他说的不是宗主,记得我你答应过的。他曾被承诺过他不会消失,但承诺的人不在了。
每一个片段都在消失之前被他自己捕捉到了。每一句都是一封被投进深海的信,写信的人知道自己不会被回信,但他们还是写了。他们在消散前最后的努力,是让别人记住他们。哪怕只是在某一个人的意识中留下一个名字的轮廓。
陆明渊闭上眼睛。他没有立刻开口念名字。他先做了一件事:在自己的心渊深处找到那片玄云宗弟子名录的记忆区域,那一片已经模糊了,但架构还在。他确认了那片区域的边界,确认了那些名字的存储位置。然后他检查了一下那片区域的——他用自在真意轻轻触碰了名录的边缘,感受到的记忆材质比以前了约三分之一。像一本被翻了很多次的书,书页比新的时候薄了,墨迹比新的时候淡了。
他开始念。
秦远。玄云宗大师兄。入门最早,第一代弟子。擅剑,喜静,常在子时独自在后山练剑。
念出那个名字的一瞬,陆明渊的右手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拇指——向掌心方向压了一线,像握剑时本能地抵住剑格。那个动作他已经做了二十多年,久到他忘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这个习惯的。
现在他想起来了。是秦远教的。
当年玄云宗外门的演武场上,秦远从他手里抽走了剑,重新塞回他掌心时只说了一句:拇指压住剑格,别飘。语气平平的,连头都没低下来看他一眼。说完就走了,像示范完剑式之后理所应当的收尾。陆明渊当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连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后来他每次握剑都会下意识地检查拇指的位置,那个习惯像一颗钉子钉进了骨头里,拔不出来了。他以为那是他天生就会的东西,直到此刻他才记起——那是秦远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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