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粉艳(1 / 1)

周容只看着这奏文里,从粟廪州赋、租税盐铁,到田土民籍乃至水利土木,一系官吏竟是皆有牵连,心中亦如蒙沉钟为骇。

仅这一道案宗所牵,便已遍迹中枢各部,若再一路顺藤摸瓜而下,那可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了。

阅罢其文,周容便将奏折恭敬递回,而镇皇瞧了他这一面愁容,却不禁笑了出来。

“相国何愁?”

周容叹了口气,“岂料竟能牵连如此之多……”

“诸冥行事皆附商行往来,而这天下何务何业不得与行商关联?”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欲净其毒,还得从长计议才是。”周容再度向镇皇拱手禀礼,“既见弦极将裂,眼下该是松轴的时候了。”

“相国以为,眼下便该松轴了?”

周容抬眼,些许惶然的瞧着镇皇,“眼下重案牵连已甚其极,若此一动,必是伤筋动骨。”

“非也。”

镇皇笑着摆了摆手,“真正伤筋动骨的大事,你我早都经历过了,而今此局不过微风细雨,不足为愁。”

“陛下之意……”

“朕已令司寇将此事彻查到底,一个也不许放过。”

镇皇一语掷地有声,周容听来心中虽骇,却也只得俯首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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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一趟而归,慕辞仍自后门而入,却才循小径绕上回廊,便远远就瞧见沈穆秋跪坐在那梧桐树下,不知又在作何祷祭。

“穆秋。”

听见慕辞一唤,沈穆秋便回头瞧去,也站起了身来。

“树下雪冷,你怎么能坐在这里?”

慕辞走近来前,才一握了他双手冰凉便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给他披上。

慕辞记得自己晨间出门时,他身上本穿的是一身妃色的衣裳,此刻却是换了一身沉色的绛紫,本想开口一问,却稍阻齿间一顿,又还是罢了此念,只将他带回了置着暖炭的屋里。

“你不是说去了宫里,还要再去一趟中宁王府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本说是子仪家的孩子已满了周岁,我该去探望一眼,却入宫时正巧也见他携了家眷去向贤妃问安,我既已见了那孩子,便也不必再去叨扰一趟了。”

“瞧你脸色不大好,可是身子又有不适?”

沈穆秋笑着摇了摇头,正待作答却就听得门外有匆急的步伐走来,慕辞见他挪眼看去门外,便也转头留意,果然就见是牟孚安匆忙的过来了。

一见其状,慕辞心下便揣有事,于是也没候牟孚安来到近前,就先起身迎了过去。

牟孚安凑近在慕辞耳畔低声汇报,慕辞听罢面色也无所改,只是回头对他说:“前庭有些事状,我先去处理了再回来陪你。”

“嗯。”

瞧着慕辞匆匆随了牟孚安而往,沈穆秋便又起身来到窗前,仍落眼瞧向那梧桐树下,心中沉哀难释,便又不禁叹了口气。

来到前庭正堂,慕辞入座,牟孚安便吩咐了底下侍人将一个衣衫残破,显然也是满身伤痕的人带入堂中。

那是一个身形削瘦,肤白又得眉眼生艳的男伶,也不知是遭了何等折磨,此刻便活像是一副断了线的木偶,站不住、坐不得,便是跪在地上也非得有人搀着些才能勉强立住身子。

“方才一辆马车从王府门前经过,就将这人丢在了府门前,大庭广众的,周遭行人往来皆见此一幕,父亲见其伤得实在重,怕他死在门前再叫旁人嚼了舌根,这才命人把他拿了进来,眼下也已叫人给他喂了药了。”

慕辞静居座中,冷冷看着堂下这个半死不活的伶人,“抬起脸来。”

那伶人孱弱着,却至少还留着清醒,便依所言的抬起了头来。

牟孚安站在慕辞身侧也是此刻方才看清其人面目,便是一惊——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冤孽,这伶人的眉目竟生得与沈穆秋颇有相似!

牟孚安也是自小便随父伺候在王府里的人,便是才见这一张离奇巧合的脸,心中已起直觉可知此事定非寻常,便下意识瞧了慕辞一眼。

而瞧着这样一张脸,慕辞却只不冷不热的笑了一声,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奴,寒蕤。”

只听他说话的声音也是虚弱不堪,抬起一双妖娆狐眼望着慕辞也是一面怜弱之态。

慕辞深深沉下口气来,稍侧身而靠了扶手,便垂眼整理着自己的袖口,“你是哪个坊里的,又遭什么人给绑了,折腾成这样?”

“小奴……是南坊的……”

耳中只闻一个“南坊”,慕辞本为理袖的动作微为一顿,又转眼去看了他。

“南坊的人,怎么会落在这里?”

哪知才此一问,这个已是柔弱不能自理的伶人便隐隐的抽泣了起来,又睁一双泪眼汪汪的瞧着慕辞,哀言道:“小奴自知从未得幸能与殿下相识……月前却忽有一人说我与殿下往来不清……又说我本是罪奴之身,却妄想攀附皇胄罪不容恕,不由分说便将我捆去了城郊,关在一间谷仓里……”

“你该是近几个月才被送去坊里的吧?”

只听高座里燕赤王发问的语色沉威,这个本就娇柔不已的伶人亦是更是惶恐,便听那回应的声也是细如蚊吟:“是……”

“这一年多以来,本王可从未去过南坊,甚也不在京中,倒是哪里的人能把你也安插在本王头上?”

“殿下明鉴!小奴、小奴真的什么也不知……”

只看他说着就又要挤出泪来了,且瞧他这上气都快不接下气的样,慕辞且叹也罢,便挥挥手示意将人带了下去。

“殿下……”瞧着屋门也闭,牟孚安便挨近来与慕辞低语:“您瞧这人儿偏就生得这么巧合,怕是不妙啊……”

闻言,慕辞只作一声冷笑,“显然是有意为之。”

“那……殿下欲备如何处置?”

“先找人给他疗伤,别让他死了。”

“明白。”

牟孚安应着便将退下,慕辞却又吩咐:“去把元惜之喊来。”

“是。”

牟孚安出至门外,只瞧庭下仆婢们也是多见诧异的望着那个伶人被带下去的方向,便厉声斥道:“都在这里呆着做什么?还不干活去!”

却说府门里的侍人虽能斥个老实,奈何外头人多口杂的,今日这事指不定还要传成什么样子。

思来如此,牟孚安心中亦愁,便是叹了口气方才负手往听泠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