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仍在纷纷扬扬地落,长安城的街道上行人寥寥,几辆马车碾过积雪,吱嘎作响。
刘绰与李德裕得到武元衡被刺的消息后,匆匆从温泉别院赶回长安。
“墨十七受伤了?伤得重不重?”刘绰问。
“左肩挨了一下,周大夫已处理过,没有性命之忧。不过,怎么也要养上一段时日了。那刺客着实厉害,若不是狻猊阁阁主亲至,还真不知能不能留下此人。”一旁骑马跟随的夜枭道。
刘绰这才稍稍放心。她还没放下车帘,就听前方驾车的连星很是忧心地关切了一句,“郡主,您嗓子是不是不舒服?咱们从别院走得急,这一热一冷的,可是着凉了?”
坐他身边的妹妹满月也连忙问:“要不奴婢先行回府把姜茶煮上?郡主放心,我这手艺是菡萏姐姐手把手教的。总不能她没跟着回来,就让郡主没被照顾好。”
刘绰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嗓子是哑的,这几日在温泉别院是有些放纵了。
一旁的李德裕轻笑出声,她红着脸转头嗔怪地瞪了男人一眼。
“都怪你”这三个字无论如何是说不出口的,因为她自己的责任也不小。
但未免尴尬,她也不敢再开口说话了,掐了李德裕一把道:“你快说,我们直接去裴府,先不回府了。”
李德裕憋着笑把人拉进怀里,对外头道:“一会儿进了城,先去裴府。满月回去熬姜茶,待我与郡主归家,正好喝。”
“是。”
小插曲之后,刘绰也不尴尬了,一本正经道:“如此说来,那日进入刘宅行刺的并不是李师道手下一等一的好手。他只是在警告我?刺杀武相公却是来真的。这是要恐吓朝臣?他疯了不成?”
李德裕握着她的手,“父亲身边护卫众多,他们无从下手。武相公却喜欢骑马上朝,李师道选他下手,一是好得手,二是敲山震虎——若连宰相都保不住性命,满朝文武还有谁敢主动提削藩?”
刘绰和李德裕的车驾到得突然,裴家门房拿着 拜帖一路小跑着冲进了正厅。
如今河东裴氏东眷在朝中最有影响力的是御史中丞裴度。
武元衡被刺,他此刻正在宫中。
裴度是长子嫡孙,他的夫人韩琼英是韩愈的姐姐,性子端方谨慎,平日里极少在人前失态。
听完门房的禀报,韩琼英手里那盏茶“哐当”一声磕在案上,茶水泼了一桌。
“你说谁来了?”
“回大少夫人,是镇国郡主和李观察,人已经在府门口了!”
“可说了是为何而来?”因为韩愈的关系,韩琼英本就对刘绰的印象极佳。
她记得李德裕夫妻俩对薛媛这个表妹只保持了年节的走动,从未表现得特别亲近过。李相夫人倒是对这个从小养在身边的侄女视如己出。
时不时就叫侄女去府上小住几日。十七郎脸皮极厚,回回都会陪着一起去。
可无论是李吉甫还是李德裕和刘绰都没给他在前途上有什么帮衬。也怪他实在不思进取,否则,她夫君身为长兄,又怎会不拉他一把?
“说是即将离京,特地来探望十七郎君和十七少夫人的。”
韩琼英连声吩咐:“快!打开中门!让各房的人都到前院来迎!”见身边的大丫鬟转身要走,她又嘱咐道,“十七郎若是不愿出来应酬不必勉强,务必将十七少夫人请过来,快些!”
“是!”丫鬟领命而去。
整个裴府像一锅陡然沸腾的水。
正厅里洒扫的仆妇刚擦完地砖又重擦一遍,厨房管事急得满头大汗跑着去吩咐加菜。
各房的女眷们也匆匆忙忙赶往前院,二房三房四房的几位少夫人一边走一边互相整理钗环,连年纪最长的裴老夫人也被丫鬟搀着从内院走了出来,拄着拐杖立在正厅阶前。
按理说,李德裕夫妻俩跟她的儿子儿媳算是平辈,若换了旁的小辈,她自然是要在内院等着人去拜见。
可夫妻俩不一样,一个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宰相之子,一个是神仙下凡的镇国郡主。
当然了,对她而言最主要的,是神仙下凡。
那可是神仙下凡啊!
这些年,她可全靠了郡主药店里卖的保心丸续命呢。
到了她这个年纪,见一回少一回。就算是下凡的神仙,多见见,想必也能增些福缘吧。
裴十七住的是府中最偏僻的东院,景致几乎没有。还是薛媛嫁过来后,添了几盆花草、换了全新的琉璃窗户,又让人把屋子重新粉刷了一遍,才勉强体面了些。
平日里,他在这座府邸里走动的范围有限,若无必要,几乎不出东院的月洞门。
堂兄弟们宴饮时他会收到一张帖子,但座席永远在末席末尾,紧挨着门边那道穿堂风。
他早就习惯了。
他是平康坊头牌乐姬生的。八岁时,母亲就死了,他是在妓馆后巷长大的野孩子。与狗争过食,替跑堂的杂役送过酒,冬夜裹着破棉被缩在柴房里听着前头楼上的丝竹声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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