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八,长安大雪。
雪是从前夜开始下的,鹅毛般密密匝匝,落了一整夜,到天明时朱雀大街上的积雪已没过脚踝。坊门外的青石板上覆着一层厚实的白,早起的百姓踩着雪出门,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政事堂里,李吉甫手里捏着一封徐州刚送来的密报——淮西吴少阳已薨,其子吴元济秘不发丧,自领军务。臣已按密令陈兵颍水之北,只待朝命。
长安的雪越下越大,天色阴沉得像块铅。
“武相公到了么?”他问。
“还没到。”一名当值的舍人恭敬道。
“他昨日可曾告过假?”李吉甫又问。
“不曾。武相公向来勤勉,许是天降大雪,路上有些耽搁!”
李吉甫来回踱了几步,脑中突然想起儿媳妇的提醒,虽然京兆府抄了不少各地藩镇安插在京中的暗桩,还是要防止漏网的余孽狗急跳墙。
他如今出门除了原本的护卫,随行都有一小队神机营的人跟着。
“快,带上人,出门迎迎!”
他急步过去,抓起自己那件玄狐毛的鹤氅,推门就往外走。
知道今日各地密报入京,他们早就约好了要议淮西之事的。
不对劲。
他撑着油纸伞大步走在前面,雪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身后一大群中书门下的文官吏员也急匆匆走进了风雪里。
与此同时,武元衡的车驾正在上朝必经之路上被围攻。
平日里,为了锻炼身体,他都是骑马上朝。因为大雪,他今日才特意乘车出发的。
岂料,马车行至一处十字街口时,车速忽然慢了下来,紧接着一个急停,他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
“怎么了?”武元衡掀开车帘。
驾车的长随没有回答。武元衡目光一抬,看见前方五步远处站着一个穿白衣的人。雪从头顶纷纷落下,那人的肩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一动不动地立在路中央,像一尊石像。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那人手中有一把刀。
刀身雪亮,与落雪几乎融为一色,若不是刀尖上凝了一滴暗红,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花了眼。
那是血。
地上躺着的是家中一名护卫。
“有刺客!保护相公!”长随如梦初醒,猛地一拽缰绳要调转马头,可那匹拉车的枣红马刚掉了一半,一道白影已从左侧的屋顶翻下来。
刀光如匹练横空劈至,长随只来得及偏了偏头,腰间的短刃还没拔出来,整条右臂便被齐肩削落,血雾在雪地里炸开,猩红点点溅在雪上。
他这长随跟随他各地游走,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面对这些刺客竟连一招都抵挡不了。
枣红马受惊嘶鸣着人立起来,车驾猛地歪斜,武元衡整个人被甩出车厢,重重摔在雪地上。他毕竟是领过兵打过仗的人,落地后一个翻身便要爬起来,可第二道刀光已追到了身后。
他本能地举起右臂去挡,一阵剧痛后,胳膊上多了处一寸多的伤口。
“武相公!”一声暴喝从斜刺里传来。
武元衡只觉一阵劲风从耳畔掠过,那是马蹄和刀锋破空的声音。
下一瞬,一匹白马从侧面的巷子里冲出,马上之人翻身跃下,手中横刀架住了当头劈下的那一刀。
来的是个年轻男人,眉目英挺,眼神凌厉,头戴面具,正是墨十七。
他双手握刀抵住对方下压的力道,臂上青筋暴起,咬牙喝道:“我等奉镇国郡主之名,保护相公。走!往我身后的巷子里去!”
武元衡来不及多想,连滚带爬地拽起长随的衣领便往巷子里跑。
又有一人从屋顶落下紧追不舍,那人脚步轻快如踏雪无痕,落地时手中短刃一转,直刺武元衡后心。
然而就在短刃距离武元衡后背三寸时,一支弩箭破空而至,精准地钉进了那人的肩胛骨。刺客闷哼一声,短刃脱手,整个人被弩箭的力道带得往后翻倒。
是吴钩。他站在对面的茶楼二层窗口,手中是把改良过的连发弩。一击得手后,几步跨过窗台,踩着一楼屋檐向着街面上又接连射出几发弩箭。
为首的白衣人打了个唿哨,随即风雪中有三个人转身朝巷子深处追去。
在吴钩的掩护下,又有两人从茶楼跃下,落地时一个翻滚卸了力道,再起身已到了武元衡身边。
“相公跟我走!”
武元衡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正是刘绰身边的护卫陈烈:“你怎么在这里?郡主呢?她怎知有人会刺杀老夫?”
“得罪了!”陈烈哪有功夫回答他,拽住他手臂往茶楼后门跑去。武元衡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却也不挣扎,就这么被半拖半拉地拐进了茶楼后院。
院门关上,陈烈却守在门口没跟着进来。
雪还在下,茶楼后院踩出来的脚印上很快就覆了一层薄白,只听得见外头的喊杀声。
武元衡从茶楼后院搜罗了几根绳子出来,十分老道地给长随绑住了还在飚血的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喊杀声渐渐停了,院门外似乎来了大队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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