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沈侯(1 / 1)

穿过大门外庭,踏过二门,一座玉影壁立于眼前。

温研安拉了一把蒋州然,一同驻足细看,楚崇屹倒是兴致缺缺,并未上前。

只见青白石基座正中,镶嵌一方巨大的和田玉屏,玉面上阴刻楷书《诫子书》。

蒋州然自诩京中名士,珍玩见过不少,玉雕锦鲤一类吉祥纹样更是寻常,只是如此质地上乘的整块和田玉镌刻文赋,倒是极为罕见。

他细细打量片刻,不自觉抬手挠了挠头。

他平日往来多是官宦子弟,公侯世家的小公爷小侯爷们对他们这一圈人素有轻视,少有交集,这样规制的侯府内景,他着实难得一见。

温研安一时触动,无暇理会身旁的蒋州然,不由自主向前半步,凝神品读玉屏上的文字。

他出身翰林世家,父亲时常诵读此文训诫家中晚辈,尤其是“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一句,早已烂熟于心。

沈舒澜见二人驻足观望,掩唇轻笑上前。

“二位公子可是对这座玉屏感兴趣?此物为先帝所赐,家父特意延请玉匠刻上《诫子书》,府中人出入途经此处,都可看上一遍,也算时时谨记克己守正的侯府家规。”

二人见沈舒澜含笑站在一旁,连忙收敛了心神,假意低头理了理衣袖,望向玉屏从容夸赞。

“这上书笔意沉厚,配这玉屏相得益彰,好字,好字!”

众人绕过玉屏,一座面阔七间的花厅立在眼前。

冯管事趋步上前,抬手礼让。

“几位公子,此处便是花厅,请随小人入内。”

就在此时,沈舒澜拉住身旁一众女眷,驻足不再向前。

“三位公子登门是有要事拜见家父,我们内宅女眷,不便一同入内叨扰了。”

话音落下,她与吴昕语几人一同微微福身行礼。

蒋州然闻声回头,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中暗自一笑。

好一个沈舒澜,用如此无可挑剔的礼数将我们一军,轻松地将我们三人径直推到侯爷跟前了。

温研安抬眼望向蒋州然,又转头看向沈舒澜一行人,缓缓开口。

“沈姑娘当真不留?沈姑娘不怕我们几人孟浪收束不住,说了不该说的话?我们素来敬畏沈侯爷,若是无人从中周旋,万一言语不慎触怒侯爷,反倒难以收场了。”

吴昕语听得心中一动,正要上前说话,却被沈舒澜不动声色拦了下来。

沈舒澜神色平和。

“温公子言重了,我等皆是女眷,怎好插手诸位与家父的会面?依据礼制,家父接待外客时,我们本就应当回避。”

蒋州然转过身,含笑开口。

“这礼法虽严,行事也可酌情变通嘛不是?沈姑娘方才未曾将我们拒于门外,还引我们入府,这份情分我们记在心里。”

说罢他拱手深深一礼。

“斗胆恳请沈姑娘周全几分,暂且留下,倘若言谈间出现僵局,也好替我们递个台阶。”

何慕柔凑近沈舒澜身侧,低声劝慰。

“姐姐,几位公子已贸然登门,伯父心中必然不悦,万一席间言语失和起了争执,反倒折损咱们沈家的声誉。”

吴昕语悄悄瞥了站在前侧的楚崇屹一眼,随即转头望向沈舒澜,眼中满是乞求之色。

沈舒澜轻轻吐出一口气,松口退让。

“既然几位公子再三相请,那我们姐妹便斗胆随同入内,只是诸位莫要嫌我等在场聒噪,坏了各位公子的礼数才是。”

蒋州然连忙连连摆手。

“能得沈姑娘居中闲坐,已是我三人的荣幸,怎敢挑理?若是还要苛责,反倒显得我等无礼浅薄了。”

几人正言语间,厅内传来小厮清亮的高声通传。

“老爷入厅!”

沈舒澜侧身抬手礼让。

“家父已到厅,我们就不在门口耽搁,诸位公子请。”

蒋州然三人即刻敛去了闲谈神色和散漫气度,迈步踏上石阶。

进门便见一架紫檀嵌螺钿的四曲屏风立在厅口,三人在门口站定,端正身形后,躬身行礼,

“御史中丞蒋延章之子蒋州然,拜见沈侯。”

“枢密使楚遂鸿之孙楚崇屹,拜见沈侯。”

“翰林学士温时雍之子温研安,拜见沈侯。”

沈侯并无应声,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再度朗声自报名号。

孰料沈侯早已离座起身,静立在屏风前望着他们。

三人尽数都垂着头,一时并未察觉人已近在眼前。

“三位世侄今日怎得有空,造访我这闲散侯爷的府邸?既然来了,那就里面请吧。”

话音陡然在如此的近处响起,三人心中皆是一惊。

蒋州然忍不住飞快抬眼偷瞄一下,又慌忙低下头。

温研安与楚崇屹如同觐见家中长辈,头垂得更低。

沈侯双手负于身后,语调不自觉低沉了几分。

“怎么,还要我一请再请?”

蒋州然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仅仅是站在沈侯跟前,就觉得一股迫人的气场笼罩下过来,心里感觉紧绷不已。

“回,回沈伯父。”

蒋州然难得语气发紧,平日里即使面对自家严厉父亲,他尚能嬉皮笑脸敷衍周旋,此刻却不敢有半分轻慢。

“我们几人贸然登门,还望伯父莫要见怪。”

沈侯低低哼了一声。

“蒋州然是吧,倒是常听你父亲提起你。”

他扫了三人一眼。

“伯父二字你叫得倒是顺口,既然是登门拜访,堵在我这厅门之外,算什么礼数?”

蒋州然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

“家父时常在家称赞伯父风骨,晚辈心中敬佩,恰逢归来顺路,便随同几位姑娘一同前来侯府叨扰。”

“顺路?”

沈侯抬手捋了捋下巴上的长须,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开口。

“这话,说得倒是轻巧。”

沈侯又是一声冷哼。

“你父亲蒋延章那样的古板执拗,数次想以拥兵过盛为由弹劾我,皆是天家压下的这奏章,这笔旧账,你们蒋家打算如何说法?既然父辈的恩怨已成,要不要由你这个晚辈来承接?”

蒋州然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冷汗,万万不曾想到,父亲与沈侯还有如此过节,一时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应对。

“这,这应。”

“还有你,楚家小子。”

沈侯目光转向楚崇屹。

楚崇屹身子猛地一凛,连忙低头拱手。

“回伯父,晚辈在。”

沈侯微微俯身盯着他。

“令祖身居枢密使,想来家中必定反复训诫子弟,尽量不可与沈家来往,纵然我如今致仕闲居,倘若有心之人撞见你出入镇允侯府,京中传出流言,你又如何辩解?共同密谋吗?”

楚崇屹也是惊的一身冷汗。

温研安突然庆幸自家出身翰林,既不用力挺御史中丞得罪他人,也不会因军政大权落的如此敏感。

但不自觉又为两位好友捏了一把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