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安的一帮农民,头一回过罗湖的时候,心里是没底的。他们提溜着自己家养的大鹅,绑着腿,倒吊在扁担两头,鹅脖子伸得老长,嘎嘎地叫了一路。过了关之后,几个人站在香港这边的土路边上,面面相觑——鹅是带来了,但该卖给谁?他们不认识人,不知道市场在哪,也不敢贸然往街里走。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们一眼,也没有人问他们手里提着什么。
正蹲在路边发愁的时候,两个穿灰布短褂的年轻人从巷口拐了出来,步子不快,但一看就是常在这片转悠的人。其中一个瘦高个,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扫了一眼他们手里的鹅,脚步慢了下来,侧过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朝那几个农民走了过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问:“北边过来的?卖鹅?”领头那个农民点了点头,嗓子有些紧,像是怕说错话。瘦高个没多问,只抬手指了个方向:“结志街,那边有家烧腊店,老板叫阿昌,收活鹅。你们顺着这条路走,过了两个路口右拐,看到招牌上写着‘阿昌烧腊’的就是。”
几个农民顺着指的方向到了结志街,果然找到了那家烧腊店。橱窗里挂着几排油亮的烧鹅和叉烧,铁钩上还在往下滴油,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像是有人用指腹在玻璃内侧抹了一道带温度的水汽,还没来得及干透。阿昌正站在砧板后面剁叉烧,听见门口有人探头探脑,放下刀走出来,看了一眼他们手里的大鹅,伸手掂了掂其中一只的分量,又看了看鹅掌和鹅脖子的粗细,说了一句:“三块五一只,全收。”领头那个农民愣了一下,三块五的价格不算高,但他本来也没指望能卖多高,关键是能找到人收。他连忙点头,把扁担上的鹅一只一只卸下来。阿昌转头朝店里喊了一声“阿娟”,让她把钱算好,又回头问了一句:“你们从哪边过来的?”
农民说从宝安过来的。阿昌手上动作没停,把鹅拎进后院,出来的时候手上沾着水珠,在围裙上擦了两下:“那你们回去的时候带点什么?大米要不要?我这里的大米自从内地的货源断了,都是从美记从泰国运回来的,价钱不贵。”几个农民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会儿,大米当然要。在香港想买棒子面儿有点儿困难,这边的人花生都喜欢吃鲜的,哪会吃那喇嗓子的粗粮。况且这个阿昌看上去就挺实在的,他媳妇儿那个表妹还是宝安人——亲不亲,故乡人嘛。反正过两天还得再来。
阿昌跟他们谈好了价钱,开始称米。米袋搁在台面上,他用铁秤砣拨到对应的刻度,秤杆抬起来又落下,他把秤砣往下挪了半寸,秤杆才堪堪停平,像是把那一端的重量偷偷往自己的方向多让了半分,又把前端多出来的那一粒米拨回了袋子里。领头那个农民看见了,没有吭声,只是把米袋接过来,扎紧了口,扛到肩上,冲阿昌点了点头。
龙根叼着烟从街对面晃过来,步子不紧不慢,像是路过,又像是等了一会儿了。他在那帮农民旁边停下来,歪着头看了一眼他们肩上扛着的米袋,又看了看他们空着的那只手,开口说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半斤糖,两块巧克力,只要一块钱。”几个农民眼睛就亮了。在这个饿肚子的年代,糖和巧克力可是高端营养品,关键时刻是能救命的。他们咬咬牙跺跺脚,一人买了一份。龙根收了钱,把纸包递过去,又补了一句:“买这个套餐的人,可以去可乐厂灌一壶可乐,不管多大的壶。”他抬手指了指街尾的方向,那边有一座水泥厂房,这里其实是一个可乐厂的灌装车间,为了分销方便设立的,此刻车间大门开着,门口已经有人拎着空瓶子在排了。
一群人欢天喜地地背着粮食,跑到可乐厂灌了个水饱。厂房门口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搁着一只铁皮桶,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里面是刚灌好的可乐,在午后的光线里翻着细碎的褐色气泡。有人拎着旧油壶来的,有人拿着搪瓷缸,有人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只猪尿泡,吹大了绑在竹竿头上,倒像个临时扎起来的容器,也不管边上的人看了几眼,只管把口对准了铁桶的龙头。接满了一壶,站在门口仰头灌了两口,气泡顺着嗓子滑下去,凉丝丝的,打了个嗝,眯着眼,像是好几年没尝过这甜味儿了。
到罗湖过关的时候,几个人把米袋和糖包分开放,糖和巧克力揣在怀里。检查的人看了他们一眼,见是熟面孔,又看了看他们肩上的米袋,没有多问,摆摆手让他们过去了。走出一段路之后,有人先反应过来,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那些糖块儿巧克力,好像不占那五块钱指标的。”旁边的人愣了一下,也跟着想通了——那五块钱的指标是买粮食、买农具、买日用品的,零嘴儿不在这条线上。再说了,顺手给孩子带点儿零嘴儿,检查的人还能拉着不放?都是乡里乡亲的,咋能呢。想清这事儿之后,一群人脚步轻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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