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过后,香港九龙北部那些新建的徙置区里,到处都还留着庆祝的痕迹。李郑屋、大坑东、石硖尾,一排排灰白色的水泥楼宇外墙,被临时贴上去的红旗和标语装点得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新衣。
这些徙置区是1953年石硖尾大火之后港英政府紧急修建的,楼体简陋,每层一条走廊贯通整排单位,走廊尽头是公共水龙头和厕所,每户人家只有十几平方,一家四五口挤在里头,白天上班上学,晚上回来拉上布帘各自躺下。楼与楼之间的空地是孩子们唯一的活动场所,水泥地上画着跳房子的格子,墙根底下摆着几个竹筐,里面装着各家晾晒的咸鱼和菜干,空气里总飘着一股说不清的混合气味——咸腥的鱼干、潮湿的水泥、烧柴的烟火、还有几十户人家共用一个通风口时攒下来的闷热。
三号那天,徙置区管理方市政卫生局徙置事务委员会内部开了个会。会上定了一条规矩:不得在徙置区楼宇墙壁张贴旗帜或装饰物,但不反对悬挂。意思是贴墙上的,得撕下来;用绳子挂起来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按说这条规定已经挺合理了,毕竟贴墙上处理难度要高的多,撕下来还得刮胶水印子,挂着的旗子风一吹就掉了,省事。谁也想不到,这条规矩会在七天之后点起一把火。
十月十日,是果党的。
当天上午九点,两名徙置事务处职员到李郑屋徙置区G座六楼,撕去了贴在内墙的旗。那面旗是前一天晚上被人贴上去的,浆糊还没干透,纸面还带着潮气,边缘微微卷起。职员伸手揭下来的时候,旗角撕破了一小块,落在地上被风吹了一下,滚到了楼梯口。十分钟后,他们又拆掉了挂在六楼外墙转角处的一个大型徽牌,白铁皮做的,用铁丝固定在窗框上,铁丝拧得很紧,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
十一点左右,楼下开始有人聚集。先是从楼道里走出来几个穿短褂的男人,站在楼门口往上看,确认六楼那面旗确实不见了,然后彼此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在原地站着。陆陆续续又有住户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口低声交谈,声音不大,但越聚越多,楼下的空地渐渐站满了人。人群开始朝徙置区办事处方向移动。
事务处的铁皮门半掩着,里面只有两个文员,听见外面动静不对,一个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回过头对另一个说了一句打电话报警,自己已经走到门口,把铁门从里面栓上了。但门栓是薄铁皮的,挡不住外面那些已经开始用肩膀撞门的人。事态在一瞬间变得难以控制。场面开始有些失控了,有人开始拍窗户,有人去掰门把手,有人在后面扯着嗓子喊什么,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声音很高、很急。两名职员吓得手脚发软,连呼吸都乱了节拍,其中一个拿起桌上的电话,手指在拨盘上打着颤,试了好几次才把号码拨完。
事情到这里倒还没什么,职员把旗帜重新贴了回去,警察到场后劝阻、调解,然后人群撤离。
结果人群很快回涌,而且这次可就不单单是心怀党国的徙置区移民了,下午1点已聚到2000人,向警方提出三项要求:港府送一串十万头鞭炮赔礼;大厦外墙挂孙文清常凯申画像及中华民国国旗;徙置区职员登报道歉,并向孙、常画像下跪叩头认错。 前两条港英都可以接受,第三条那简直就是无理取闹吗!
要求被拒后,人群开始与警员对峙。下午2时25分,两名徙置职员离开时被追打,警员营救,围观者从士多拿汽水瓶掷警,之后,防暴队入场,施放4枚催泪弹,强行驱散人群。 当晚10时,14K与和安乐成员持国民党旗,从石硖尾徙置区出发,在大埔道与青山道交汇处集结,掷石袭击车辆与嘉顿厂房。
防暴队只有警棍和催泪弹,疲于奔命下他们对付不了化整为零的流氓。 一辆驶往青山道的消防车被掷石,司机头部受伤,车撞上行人路,2死多伤;赶来的陆军救护车也被砸,吉普车被推翻焚毁。 骚乱开始向长沙湾、旺角、油麻地蔓延,凌晨,旺角警署周围出现大批暴徒,他们试图冲击警署。 左派工会、学校、国货公司成为了他们重点袭击目标。 瑞士驻港副领事恩斯特夫妇乘的士驶经大埔道青山道交汇处,的士被推翻焚毁,副领事夫人当场死亡、副领事重伤。
事态开始升级。
黑帮把几条主要街道封了,路人必须挂青天白日旗才放行,没旗的当场向他们买——原价5角,涨到5至20港元不等。有人翻遍全身才凑齐五块钱,对方瞟了一眼纸币上的折痕,挥挥手让他过去,他攥着那面买来的旗快步走进巷子,不敢回头。一个年轻人被拦在路口,他翻遍了口袋也凑不够二十块钱,对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挥手让他跪下。他没有跪。几根铁管同时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倒在地上缩成一团,旁边的人在他身上翻了一遍,从他鞋垫底下摸出一张十元纸币,擦了擦上面的灰尘塞进了自己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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