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的宅子,是李心铁早年为了进京述职方便置办的。三进的院子,前院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撑开半个院子,夏天的荫凉能盖住正房的门廊。中院是正房和东西厢房,青砖灰瓦,檐角的瓦当上还留着字纹样,被几十年的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后院窄一些,有一口早就枯了的老井,井沿的石板被绳索磨出了几道深槽,井口盖着一块厚木板,边上搁着半截压井用的铁管。
院子不小,房间也多,但芬恩和邦尼两个人住着着实是有点儿空的。正房三间,俩人只用了最中间那间做卧室和起居,东西两间都空着;东西厢房各三间,除了两间放了不常用的旧物,其余也空着。窗户纸是新糊的,窗棂上的漆皮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但擦得干净,透进来的光在青砖地面上落成整齐的方格。
关键俩人还不喜欢雇佣人。倒不是舍不得钱——芬恩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钱,但他在马掌望台住了那么多年,也从来没说仆从如云,回到北京之后更是理所当然的想自己动手。做饭是两口子轮流来的,厨房里的铁锅被他用出了包浆,锅沿上积了一层亮油,铲子柄被他握得发亮。每天早上邦尼去胡同口买菜,芬恩蹲在院子里劈柴——家里烧煤,但也备着一些引火的劈柴,他劈柴的时候不着急,一斧子下去,木块齐整整地裂成两半,断面平整得像用刀切的。
这天,芬恩正在家里炖肘子。铁锅坐在煤炉上,咕嘟咕嘟地响着,汤汁在锅沿上凝了一圈深褐色的油边,酱香混着八角和桂皮的气味从锅盖缝里往外冒,在厨房里弥漫开来,又顺着门缝漫到了院子里。他系着一条蓝布围裙,围裙上沾着几点油渍和一小块干了的酱油印,手里拿着一把长柄汤勺,正掀开锅盖往里头撇浮沫。火候正好,肘子皮已经炖得透亮,筷子尖轻轻一戳就能陷进去。
楚岱和楚岳哥俩大包小裹地就来了。
芬恩拿着那把汤勺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的表情从专心炖肘子切换成了你俩搬家啊的茫然。他看着楚岱左肩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右手里拎着一只皮箱,皮箱的搭扣还开着,露出一角叠好的床单。楚岳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两个搪瓷脸盆,脸盆边上塞着一卷旧报纸卷成的筒,里面大概是筷子之类的零碎。两个人进了院门,像是熟门熟路一样径直往中院走。
芬恩的嘴还张着,手里的汤勺忘了放下来:你俩搬家啊?
谁知道楚岱立马就咧嘴笑了,嘴角翘得老高,声音里带着一种您猜对了的得意:大爷!没您不圣明的!就是搬家!我们俩住哪个屋儿啊?
芬恩依旧处于懵逼状态,抬勺子指了指东西厢房的方向,语气里还带着一种我这还没反应过来你们怎么已经决定了的恍惚:空着那么多房呢,住哪个不行啊?
他话音刚落,楚岱已经蹿进了东厢房第一间,楚岳也抱着脸盆快步走向了西厢房第二间。两个人像是提前商量过一样,一个选东一个选西,中间隔着整个院子,谁也不碍谁的事。不到一袋烟的功夫,行李已经在各自的屋里放下了,人也重新出现在院子中央,冲着芬恩呲着大牙乐。
芬恩把汤勺搁回锅沿上,把围裙摘下来搭在厨房门外的钩子上,走到院子里,还是觉得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他双手叉腰站在院中间,看着那两间从今天起有了主人的空屋子:这……啥情况?
楚岳咧着嘴,站在西厢房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事儿说来话长但我挑重点说的轻快:当年进城的时候,国家给分房,我爹不想沾国家便宜。房管的人给他两进的、三进的院子让他选,结果他就选了现在那套小院子。他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三间正房,东西各一间耳房,就那么大点儿地方。
楚岱从东厢房出来,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是不知道我们过的是啥日子的诉苦:北京城现在住房挺紧张,不少人排队等着房子呢。我家那房子三间正房本来是我爹娘住一间,老大老二一间,我跟楚岳一间的。结果后来他俩结婚了,我们俩就搬到耳房去了……总共五间能住人的房子···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讲一件不那么体面的事,到现在都还睡架子床呢。楚岳这小子睡觉总磨牙,半夜咔哧咔哧的,跟老鼠啃柜子似的。
楚岳恼羞成怒,站在西厢房门口冲东厢房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声音在院子里反弹了两下,震得墙角的灰都抖了抖:你睡觉还总放屁说梦话呢!
楚岱毫不示弱,从东厢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你还睡觉打把势呢!
芬恩赶紧抬手制止,巴掌在空中按了两下,像在压两锅快要沸出来的水:行吧!你俩回去问问楚秀和曼华,他们要是愿意的话,也过来挑间房吧。空着那么老些呢!楚河和建业以后会经常出差,你爹那小院子塞那么多人住着也不爽利!
哥俩答应一声,转身就往外跑。楚岱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门口那只皮箱拎起来塞进自己屋里,才重新跑出院门。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胡同里由近及远,又急又密,像两串鞭炮被点燃了引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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