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明语有时候夜里起来喝水,看见他屋里的灯还亮着,就敲敲门说“哥你早点睡”。
里面应一声“就睡”,可灯还是要过好久才灭。
腊月里下了一场薄薄的雪。
岭南的雪落下来就化了,只在屋顶的瓦片上铺了薄薄一层白。
孩子们趴在窗台上看雪。
纪明玉伸手去接,雪花落在掌心里变成一小滴水。
她喊:“化了化了!”
小宝也伸手接了一片,看着它在手心慢慢变透明,然后收回手来,没有说话。
过年的那天,纪明涵写了一副对联,字比去年又稳了几分,贴在院门上的时候路过的邻居都夸好。
纪明玉照旧在灶房门口贴了一只鸡,画得越来越像了,鸡冠子红艳艳的,尾羽翘得高高的。
小宝没有贴东西,但他把那根红绳重新系到了荔枝树上,打了个更紧的结。
年夜饭的桌上多了一道鱼,是胡大哥家送的,还有一盘炸藕盒,是王氏新学的菜。
一大家子人围坐着,碗筷碰在一起,笑声在油灯底下飘来荡去。
纪黎宴看着一桌子人,端起碗说:“明年比今年更好。”
一桌人跟着端起碗碰了一下,瓷碗碰撞的声音清脆又踏实。
年后开了春,纪明涵去参加了县学的考试。
他自个儿去的,没让家里人送。
考完回来的时候神色平静,也没多说什么,该下地下地,该干活干活,像是没这回事似的。
过了大半个月,县里来人了。
纪明涵考上了,名次还不低,排在头几名里头。
消息传回村里的时候,纪怀安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听了愣了半天才站起来,手里的斧头都没放下就冲进屋里喊他娘。
王氏在灶房里听见了,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出来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
纪明涵本人倒是镇定,就是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拿着早上没读完的那本书,脸上的表情像是有喜色又像是没回过神来。
纪明玉第一个冲过去拽着他袖子喊:“哥你考上啦!”
纪明涵这才笑了一下,耳朵尖红了。
晚上王氏做了一桌子菜,比年夜饭还丰盛。
纪黎宴坐在桌首,端起碗看着纪明涵,只说了一句:
“路还长,慢慢走。”
纪明涵点了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酒。
那是沈伯安年前捎来的米酒,度数不高,他喝了一口脸就红了。
纪明涵去县学读书之后,家里少了一个人,冷清了些。
但日子照旧过着,纪明语接手了教弟弟妹妹读书的活。
她教得仔细,比纪黎宴当年在茅草棚里教得还有耐心。
纪明玉虽然还是坐不住,但在她姐面前不敢太放肆,好歹能把一篇《千字文》顺下来了。
小宝的竹编手艺越来越出名了。
起初只是村里人看见他编的篮子精巧,托他帮忙编几个。
后来传到了镇上,有人专门来找他定做。
他不收多少钱,够买些竹篾的钱就行。
但每一件活都做得细致。
边沿收得齐整,竹篾压得平,拿在手里光溜溜的。
沈伯安来清水塘,看见小宝编的一只茶盘,拿起来看了半天,说:
“这东西放到韶州书铺里卖,能卖个好价钱。”
小宝听了没说什么,但当天晚上他又编了一只新的,比那只还细致。
夏天来的时候,荔枝又熟了。
这回结得比去年多,红彤彤的果子挂了一树,把枝条都压弯了。
小宝摘了满满两篮子,一篮留着自家吃,一篮让纪怀安拿到镇上去卖了。
卖得的钱他买了新的竹篾和一把更好的竹刀,剩下的几个铜板搁在木盒子里,攒着。
纪明语前阵子也开始做点小生意。
她在镇上租了个小摊,卖自家缝的布鞋和鞋垫。
她针线活好,做出来的鞋垫厚实软和,镇上不少人家都来买。
她每天天不亮就去镇上摆摊,午后收摊回来,帮着王氏做饭干活,日子过得忙碌又扎实。
纪明玉跟她姐不一样,她不愿意坐摊子,她喜欢往外跑。
她和村里几个差不多大的姑娘一起,隔三岔五去山上采野果、挖野菜。
她认识的东西越来越多,哪座山上有野葱,哪片林子里的蘑菇能吃,她都门儿清。
她采回来的东西除了自家吃,还能拿到镇上卖,挣几个零花钱。
纪怀安的木工手艺已经能养家了。
他不再去镇上铺子做工,自己在家里接活。
打出来的桌椅板凳结实耐用,价格又公道,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找他。
他在院子东头搭了个棚子当工坊。
棚子里头摆满了工具和木料,锯末子味儿混着松木香,闻着就让人安心。
纪怀平养蜂的规模也大了些,蜂箱从两只变成六只,收的蜜越来越多。
他把蜜装进小陶罐里封好了,冬天卖得贵,他留着等到腊月再出手。
有一回他拿了一罐蜜给小宝,说“你编的竹篓子正好拿来装蜜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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