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陛下,臣挺想要这个功劳的(1 / 1)

华宜殿。

陈褚将肃宁伯呈给他的两本册子捧到了景衡帝面前。

景衡帝垂眼扫过,明知故问:“从哪儿来的?”

陈褚像是听不出景衡帝话里的试探,答得坦坦荡荡:“肃宁伯给的。”

旋即,便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陛下,您可知道肃宁伯父子是如何羞辱臣的?他们把疯疯癫癫,整日里说胡话的宋青瑶也带去了,说要臣收下!”

“凭什么认定,臣会想要宋青瑶?”

“许是觉得你们相识十几年,好歹也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分吧。”景衡帝随口道。

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却被人抢了去,很多人都会对那份得不到耿耿于怀。

“朕好奇的是,肃宁伯手里怎么会有庆国公的把柄,还如此详尽。”景衡帝翻了翻册子,眼神讳莫如深,“是早有准备吗?”

“朕还以为,他与庆国公也算是莫逆之交呢。”

“既有证据,不直接呈到朕面前,非要经你的手转交,多绕一道弯子。”

别说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陈褚纯粹是身不正也不怕影子斜。一听景衡帝这话,骄傲道:“那自然是陛下宠着臣。”

“谁不知道肃宁伯已经是凉透了的黄花菜,他不敢冒一丁点儿险。找了臣,顶多是把功劳分臣一杯羹。可若不找,万一出了差池,便全得他一人担着。”

“陛下,臣挺想要这个功劳的。”

“至于肃宁伯与庆国公是不是莫逆之交,臣以为,天地君亲师,再好的交情,也得排在忠君后面。”

景衡帝直白道:“你也想结党,做权臣?”

陈褚当即喊冤:“陛下,您怎么能这么揣测臣呢?”

“臣是短短时日升任三品户部左侍郎不假,朝中文武百官碍于陛下的威严,明面上不敢说什么……”

景衡帝打断陈褚:“说了!”

“明面上也有官员上奏,痛斥朕过于纵着你,坏了朝廷选任官员的规矩。”

陈褚觑着景衡帝的神色,讪讪一笑:“陛下,臣这不是在想法子四处寻觅功劳了吗。等功劳攒够了,便没人再胡说八道了。”

“要不,臣还是回户部当个郎中,安分些?”

景衡帝失笑:“你这张嘴啊,实在太伶俐了些,朕说一句,你便有十句在等着。”

“当初朕初见你时,可没发觉你是这样的性子。”

陈褚脱口便接:“那是陛下养得好。”

“臣从前可是个老实巴交、柔柔弱弱的可怜虫。”

殿中侍立的宫人默默低下头。

好一个老实巴交、柔柔弱弱的可怜虫……

除了那张脸勉强沾个柔字,全身上下哪儿跟柔弱沾边了?

可偏偏陛下就觉得陈褚柔弱、可怜,还一厢情愿地认定,是自己的偏爱与重用,才让昔日的小可怜生出了筋骨与锋芒。

“庆国公府之前主动上交了丹书铁券,话也说的漂亮,愿自降爵位一等,只要朕能息怒,便是乞骸骨也甘愿。那时候证据不足,只有前户部左侍郎的供词,朕便网开一面,收回了丹书铁券,但没动他的爵位,如今若再旧事重提……”景衡帝眉头紧蹙。

他私心里是想斩草除根、永绝后患的。

可又怕这一连串的雷霆手段落在老臣们眼里,成了容不下功臣,秋后算账、赶尽杀绝。

陈褚故作疑惑道:“陛下,庆国公管畏罪潜逃叫乞骸骨?那他倒是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的。”

“但凡还要几分脸面的,也该是畏罪自尽。庆国公这脸皮,着实太厚了些。”

“陛下,难道他有功,您便不曾赏过他吗?”

景衡帝眸光微动:“赏了。”

“爵位给了,丹书铁券给了,连他那一脉不成器的后辈,朕也荫蔽入仕,算是抬举到家了。”

陈褚不假思索接道:“有功,陛下赏了,便是尽了君臣之谊。是庆国公先辜负了陛下。难不成,凭着些许旧功,就能堂而皇之地勾结边军将领了?”

“那比他功劳更大的,是不是也能心安理得犯更大的错?”

“陛下,防微杜渐,此口万万不可开。”

景衡帝听着,唇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他实在爱听陈褚说话,句句都往他心坎里递。

当然,他也爱听萧魇说话。

可萧魇除了表忠心和领命杀人之外,其余时候顾忌太多,对他恭敬得过了头。

所以相较而言,他更爱看萧魇手起刀落的做事。

陈褚却不同。

陈褚不曾经历过萧魇那样深重的泥泞,也从未被他的天子威严吓住过。

初入京便一步登天,对他既有忠心与恭敬,又带着自然的亲近。

比亲儿子还像亲儿子。

“继续说。”

陈褚挺直腰杆:“陛下,赏罚分明,肃宁伯做错了事当罚,他呈上证据,先不论证据从何而来,总归是有功。”

“有功,便当赏。”

“臣以为,不妨让肃宁伯牵头,由三司会同去查。”

景衡帝深以为然。

若庆国公勾结边军一事是假的,那骂名便由肃宁伯担着,他不过是个有疑即查的明君。

若属实,庆国公便是乱臣贼子,他依旧是那个被臣子辜负了的圣明天子。

这些法子,他不是自己想不到。

但有些话,总得由臣子说出口才合适。

“那就照你说的办吧。但愿朕只是虚惊一场,庆国公始终忠心耿耿,不曾有二心。”

陈褚低垂着头,撇了撇嘴。

庆国公十一年前便生了反骨了,连以自家血脉替代少帝、以期君临天下的事都做了,还谈什么始终忠心耿耿。

他知道萧魇的打算。

拔了庆国公,试探裕宁太后会不会回头。

他觉得并不乐观。

却也不会去拦萧魇。

对血脉相连的亲人,哪有人能一下子狠下心来?

总想着再试试,再拉一把。

再让萧魇试这一回吧。

若还不成,自然也就死心了。

陈褚正思忖着,景衡帝又开了口:“肃宁伯献册一事不必遮掩。你说说,该如何赏他?”

“先给道开胃菜便好,等册子里的内容证实了,再重重赏。”

陈褚没有多想,应道:“他既献了册子,便封赏他儿子便是。”

“据臣所知,温峥已赋闲在家多日了。随便安排个差事,先用起来。”

景衡帝闻言,上下打量了陈褚两眼:“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温峥是因何被夺了差事?”

陈褚理直气壮:“因为在外造萧司督的谣。”

“说起这个臣就来气,臣的义妹喜欢什么样的,都不会看上萧魇那种阴鸷狠戾、杀人如麻的。她可是女医,医者仁心,救死扶伤的人,哪能跟那样的人沾边?”

“那你还让朕给温峥安排差事。”景衡帝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陈褚正色道:“一码归一码。直接封赏肃宁伯,轻了不值一提,厚了更不合适——总不能让他再做回肃宁侯吧?”

“那好不容易散开的势力,又要重新聚拢了。”

“臣不做结党的权臣,也不愿朝堂上多出这样的人。”

“臣思来想去,还是把这功劳记在温峥头上。”

“私怨到底不及政事要紧。”

景衡帝煞有介事地颔首,颇有些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你有这般觉悟,是好的。”

“便让温峥先去太常寺吧,做个寺丞。”

太常寺寺丞,掌文书台账、对接礼部、核查祭祀物料,是个清闲又不易生事的差事。

陈褚道:“陛下英明。”

景衡帝摆了摆手:“别拍马屁了,退下吧。”

陈褚暗忖:说得跟他多爱待在这华宜殿里拍臭马屁似的。

长晟今日离京,远赴青州,他还想偷偷去送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