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枫的手在那个位置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手指往里面扣了一下，往里扣的时候他的手掌往内侧带了一下，那一带的力道把他手掌下方那根大腿骨的末端从它连着膝盖的那个位置松了开来。
又是一声脆响，比刚才那一声闷了一点点，但听着差不多。
瑞克的左腿在他膝盖上方那个位置被松开了之后，他那条腿从膝盖的位置开始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往侧面歪了过去，像是一根竹子被人从中间折了一下，折完之后那根竹子还连着皮，但里面的纤维已经断了。
瑞克的身体在那条左腿被掰完的一瞬间彻底趴在了地毯上。
他的身体已经失去了支撑他跪姿的结构，他整个人从跪着的姿态变成了一种趴着姿态，他的脸贴着地毯，他的右臂和左腿以两个不同的不自然角度垂在两侧。
他的喉咙里面发出了一种连续的、低沉的、像是哭声又像是喘气的声音，那个声音从他的胸腔深处出来，通过他的气管，从他贴在地毯上的嘴唇缝里面往外渗。
战枫从蹲着的姿态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膝盖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嗒响，像是蹲久了之后骨头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着趴在地毯上正在发出那种低沉声音的瑞克，他的声音从那层看着的姿态后面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你可以走了的结束感。
你可以走了。
瑞克的身体趴在地毯上缓了大约十息的时间，然后他开始动了。
他的左手撑着地毯把他的上半身推了起来，他把他自己从趴着的姿态变成了一种半坐半趴的姿态，他的右臂和左腿垂在两侧，他的脸因为疼痛而皱成了一团，他的嘴唇已经咬出了新的血印子。
瑞克用他的左手和右腿勉强撑着地面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姿态歪歪扭扭的，像是一艘正在沉没的船，他的身体往左边偏了一下又往右边偏了一下才勉强稳住。
他站着的时候他的身体在晃，他的脸上全是汗和不知道是眼泪还是什么的东西。
他看了战枫一眼，又看了一眼白凌雪，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声音从他的嘴唇缝里面出来的时候带着他已经彻底耗尽了力气之后的那种沙哑。
我……我可以走了吗？
战枫点了点头，回去告诉你爹，如果还敢找我的麻烦，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到时候求饶都不好使，记住了。
瑞克没有回答，他把自己那副歪斜的身体一步一步地往门口挪了过去。
他的动作很慢，左腿每动一下他的脸都要皱紧一次，右臂每晃一下他都要吸一口凉气。
他用了大概半分钟的时间才从办公室的中央挪到门口，他用左手推开门，门开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歪了一下，他扶住门框才没有摔倒。
他从那扇半开的门里面挤了出去，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战枫站在地毯中央，白凌雪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那扇已经合拢的门。
过了大约五秒钟，门外面走廊里面传过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撞在了走廊的墙面上，然后是慢慢远去的拖动声，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战枫转身走到办公桌旁边，他的手指在桌沿上面敲了两下，敲完之后他把手放下来，歪了一下头看着白凌雪。
行了，完事了。
白凌雪看着战枫，她的嘴角从那层看着的姿态里面微微弯了一下，“这事搞的，何苦呢！”
“谁说不是呢！”战枫耸肩一笑。
与此同时，瑞克花了将近十分钟才把自己那副歪斜的身体挪到了一楼大堂。
他用仅剩的左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门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的时候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歪着身体站了几秒钟，然后一瘸一拐地朝着停车场的方向挪过去，每一步都让他疼得直抽凉气。
他好不容易挪到了他那辆黑色轿车旁边，用左手拉开车门把自己塞进了后座，他瘫靠在座椅上喘了好一会儿，他整个人的身体被汗湿透了。
他的手机在他坐进去之后大约两分钟响了。
他那只还能动的左手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两个字——父亲。
他的拇指在接听键上按了一下，他把手机举到耳朵边上的时候他的手都在发颤。
喂……父亲……
听到声音，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层你没事就好的松快，那层声音里面甚至透着一层隐隐的得意，像是一个人在打了赌之后发现自己赢了。
他把你放了？我就说，他不敢动我儿子，我打完那个电话，他不敢动你的，你没事吧？
瑞克的嘴张着，他的声音从那层张着的嘴里面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已经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的目光从自己垂着的右臂上滑到那条已经不受控制的左腿上，他的声音从那层滑完了的目光后面传出来的时候已经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复杂。
父亲……他掰断了我一条胳膊……一条腿……
瑞耶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三秒钟。
三秒钟的安静在电话线里面传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那种压迫感透过瑞克手里的手机直接压在他的耳朵上，压进他的耳道深处。
瑞克贴着手机的那只耳朵能听见电流的细微声响，还有电话那头某种硬物被捏紧之后发出的轻微咯吱声。
什么？这小子……废了你一条胳膊、一条腿？
瑞耶夫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变了调，前半句还带着一层难以置信的气音，后半句的那个问号落下去之后，他的声线陡然往上一提，变成了一种刀锋划过玻璃一样的锐利声响。
那种锐利的声线里面裹着一层薄薄的愤怒，那层愤怒像是一层油浮在水面上，看着薄薄的却怎么都拨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