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枫看着瑞克把手从脸上放下来,看着他那双正在往一个救命稻草方向看的眼睛。
他偏了一下头,那个偏头的角度从他刚才的姿态上往左偏了大约五度,偏完之后他的声音从那层偏着的姿态后面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你打吧我看看你能打出什么花样来的调调。
瑞克的手从脸上滑下来了,滑下来之后他那只手在他自己的裤兜里面翻了一下,翻出来的手机在他手里像是握着一块烫手的铁一样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面划了好几下才划到通讯录的位置,他在通讯录里面找到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上面存着两个字,他把那个号码按了下去,按完之后他把手机举到他耳朵边上的时候他的整个肩膀都在颤。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那头传来的声音是一种跟瑞克的声音完全不同的底子,是一种更厚的、更沉的、更稳的,像是压了一整个家族的分量在每一个字上面的声音。
瑞克,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你不是在襄城谈合作吗?
瑞克的嘴张开了,他的声音从那层张着的嘴里面出来的时候带上了他控制不住的那种哭腔,那种哭腔从他的嗓子里面往上爬,爬到他声带的位置的时候把他的声音变了调。
父亲……父亲你救我……有人要杀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里面办公室的挂钟还在走,秒针咔嚓咔嚓地跳过去,跳了三下之后电话那头的声音重新传过来,那种声音比刚才沉了不止一个档位,像是一个人从坐着的状态变成了站着的状态之后说话的那种沉。
你说什么?谁要杀你?你在哪儿?你身边的保镖呢?约德呢?
约德死了……瑞克的声音从那层哭腔里面继续往下走,走成了一个更不稳定的频率,约德被他杀了……他就在我面前……他掐断了约德的脖子……他现在要杀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在那句话之后停住了大约两息。
那两息里面瑞克握着手机的手指正在以极快的频率敲着他自己的耳朵旁边的皮肤,他听着电话那头那两息空白的呼吸声,他的眼泪又开始从他的眼角往外淌了。
然后电话那头的声音重新传过来了,这一次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低,低到像是一把刀从刀鞘里面被抽出来的时候刀身和鞘口摩擦的那种声音。
把电话给他。
瑞克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的眼睛从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抬起来看着战枫,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他的声音从那层动了好几下之后的状态里面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要跟你说话的传递感。
我父亲……他要跟你说话……
战枫看着瑞克,看了大约一息的时间,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从瑞克那只要发抖的手中把手机接了过来。
他接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瑞克的手指,瑞克的手指在被碰到的那一瞬间缩了一下,像是碰到了什么烫的东西。
战枫把手机举到了自己的耳朵边上,他没有急着开口,他先听着电话那头那层呼吸的声音。
那头的声音很稳,像是一台正在低速运转的发动机,那种稳是一种常年站在权力顶端的人才会有的平稳。
战枫开口。
电话那头的声音从那台低速运转的发动机里面传过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层压着的、经过处理的冷。
你叫什么名字?
战枫。
战枫。电话那头把那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过完之后的声音重新出来的时候比刚才低了一点点,约德是你杀的?
是我。
你知道约德是什么人吗?
知道。战枫说,西伯利亚训练营出来的,你儿子叫来杀我的,他打不过我,我把他杀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在那句话之后变了一种节奏,从一种压着的平稳变成了一种稍微快了一线的压着的快。
那种变化极微小,但如果仔细听能感觉到那层声音的底部正在从一种冷变成一种更硬的冷。
你知不知道你杀的是谁的人?你知不知道你动了我的人,你面对的是什么?
战枫听他说完,他的嘴角那层笑意在那句话的过程中慢慢扩开了,扩开的速度不快,从一条细线扩成了一道明显的弧度。
他的声音从那道扩开的弧度后面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你在吓唬谁的轻松。
知道。战枫说,不就是你儿子找人杀我,没杀成反被我杀了,你现在在电话那头跟我摆你家族的排场,你跟我讲你是什么人,你有多厉害,然后呢?你现在能怎么样?你飞过来?你派更多的人来?那个约德已经躺在我脚底下了,你下一批人打算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三息。
那三息里面战枫能听见那头的呼吸正在从一种压着快的状态向一种更深的、更用力地压的状态变化。
然后那头的声音重新传过来,那层声音的硬度已经比之前厚了不止一层。
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敢动我儿子一根手指头,我会让你血债血偿,不管你是什么人,不管你有什么背景,我巴顿家族在欧洲经营了三代人的根基,我会让你和你的家人、你的朋友、所有跟你有关系的人,全都付出代价,我说到做到。
战枫听他说完,他的声音从他那道扩开了的弧度后面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你在说相声的随意。
血债血偿?战枫把那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过完之后他的声音重新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你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了的调调,好啊,我等着你,你什么时候来?你订好机票告诉我,我去机场接你,你来了我们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