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黑云压城(1 / 1)

砸上木排的是木侧壁,闷沉的撞响传开,河水顺着板缝直往舱里涌。

两根粗铁链随之绷紧,那下坠的墙板,死死悬停在船腹外沿,因为锁扣扣紧了。

本该堆粮袋的舱位早就敞开,生铁掩体横在舱内,齐着胸口高。

火光在河上照过发暗的铁面,半点暖色全没留。

铁板上全凿出方孔,粗大炮口从底层探出来。

上边高低错落排着三层射孔。

河风一卷,火药跟油脂气味全涌上甲板。

李自成立在翻落的侧壁前,跨过墨线的右靴停顿,左靴还踩着木板,腿又向前迈了一步。

跟卫所军交手这些年,官军火铳的门道,他摸的够透彻。

哪次开枪前,火绳没送到药池边去?

河面的雨点只要密起来,这鸟铳就只配当烧火棍。

装填一次净磨蹭半天的时间。

眼前这排枪,却摸不着半截火绳。

天子亲军将枪托贴紧肩窝,枪口前头,全套着钢刃。

刃面借着火光掠过,寒光贴住河面一闪,转眼又沉进铁墙的暗处。

拉开中间铁门的是赵虎臣,他踏上甲板,重甲上全是血点。

他斜垂腿侧的雁翎刀,还挂着油水跟血丝。

铁门后边,五百名天子亲军分三列蹲伏,头排死死盯住了射孔。

中排把枪托抵进肩窝,空位留给末排随时去补。

横过舱口的是整条队伍,军士的肩肘也就隔半条胳膊。

全指着通道入口的,是那越过铁板的枪口。

往胸前收了半寸右手,李自成挤压着刀柄的湿布。

河水顺着虎口流下来,直钻腕甲。

旁边那名亲卫咽了口唾沫。舌根干的发涩,顶在上颚直发硬。

“闯……闯王,铁铳都架船上了,咱还冲不冲?”

抬臂推开了亲卫的李自成,左脚直跨墨线。湿靴踩上木板,印下一个半湿的泥点子。

“几百杆鸟铳想拦老营?烧完一轮火绳,重新填药早他娘磨蹭半天了!”

长刀往前一指,他吼道:“盾手给老子打头,冲上去把这帮鳖孙全剁碎!”

向后连挥令旗的是那亲兵,抱门板跟盾牌的流寇扯着嗓子乱叫,拼命朝主船中段挤。

抽出干布的赵虎臣,擦净刀上油水。

他脸一偏喝问:“第一排火门查过几遍?”

左侧把总扯嗓子吼:“回将军,查过三遍了!药池早塞满,全是新燧石!”

赵虎臣扭头问:“第二排啥情况?”

把总挺直腰杆喊:“第二排早装完了!通条全收了,枪口挨个验的,半点都没堵!”

干布一把塞进腰带里。赵虎臣手中的雁翎刀尖,直直落在墨线前头。

“皇上掏出白花花的银子,白养了你们整整一年!”

“火器局十七个匠人烧伤,整整三十万斤火药就这么耗了!”

“今晚你们这帮瓜皮谁敢给京营丢脸,老子亲自活劈了他!”

第一排把枪托抵紧肩窝,食指搭在扳机外。

光剩喘气声的射孔后边,谁也没去提前扣。

就在岸边城楼,福王从长史手里夺回千里镜。

镜筒越过那道火墙,这才看清翻出船腹的铁板。

酒杯从手里滑脱,瓷杯砸上城砖。

碎在脚边的残片上,剩的酒液顺着砖缝淌进垛口,洇出一片湿痕。

死死攥住镜筒的福王,喉结来回滚了几圈。

“这他娘是运粮船?”字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去捡瓷片的长史,弯腰把五指悬在半空。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半句话也没敢答。

官军枪口在千里镜里,层层叠叠。

下边探出一百多根炮管,火折跟药包早就堆在炮架边了。

砸下镜筒的福王,死扯着魏鹤衣袖咆哮:“守备司查过船队几回?谁敢说船舱里塞的全是粮食!你们这群饭桶全瞎了眼吗?”

魏鹤手忙脚乱抹掉额头的汗水,新汗珠贴着鬓角又滚落下来。

回话时的他,上下牙齿磕的嘎巴作响。

“王爷饶命!卑职光看了押运文书,封条盖着大印。何三省死活不让查,卑职哪知道里头有鬼!”

一把甩开魏鹤的福王,把镜筒再贴回眼前。

那视野,早叫粗大的炮口塞满了。

河面那头,紧贴着老营头领的,是一百多披甲精锐。

包铁重盾硬推到前头。头盔跟护肩一路哐当乱撞。

“满打满算就那么五百来号活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们了!给老子冲,赏银一千两!”

人潮立马朝左浮桥涌过去。流寇踩着粮袋往上爬,通道硬挤进三层重盾,长枪越过盾牌直捅出去。

带头跨过甲板的重盾头领,听着后队铁甲撞的噼啪作响。

动静一路滚向船尾,震的脚底板直发麻。

军士没去点燃火绳,雁翎刀也还垂在赵虎臣手里。

铁墙方孔里啥都没露,就剩黑洞洞的枪口指着。

一踩而过木箱的流寇没停步,两边人马就隔了六十步。

拽满弓弦的弓手站在盾后,第一拨箭雨越过脑袋砸向铁墙。

箭簇砰的砸上铁掩体,火星子贴着铁皮乱迸。

两支羽箭死死钉住后边的桅杆,箭尾晃个不停。

弯腰在后排等的装药军士,看着前面的枪管没偏半寸。

河风掀开脚边那油布,里头全都是码好的药包。

距离就剩四十步了。举着盾的老营头领,直催着队伍加快。

盾牌往前顶的闷响接二连三,撞的人耳朵里生疼。

眼看官军半天不敢放铳,长刀被李自成往盾前一扬。他扯嗓子吼:“瞧见没,这帮怂包怕了!全压上去!”

“管他娘的什么鸟铳,冲到跟前还不是被老营的刀切西瓜!”

老营兵顺着通道往上猛扑。

重盾离铁墙就三十步了。早飞出盾阵的投枪,带着风声砸向船舱。

猛然把手臂往前一送的赵虎臣,瞬间高抬雁翎刀。

刀背上一晃火光。那刀锋照着底下,直劈过去。

“放!”

死扣扳机的一百六十多号军士,看着燧石狠狠擦过火镰。

瞬间砸进药池的火星子,点燃火药顺着火门直窜枪膛。

齐刷刷喷出火舌的,是那百十杆枪。

活活撕开河道的就是这动静,震的远处城墙砖缝直往下掉灰。